他記得那天是個淅淅瀝瀝的雨天。
下午兩點整的天光在陰雲下昏昏沉沉的,他坐在咖啡店的窗邊出神,而後,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在店外撐傘漫步的商晚。
那是他們分別後的第十一年零八個月又兩天。
久別重逢的商晚穿著一條洋酒紅的裙子,肩上鬆鬆垮垮地搭一件不知道哪裡翻出來的女式西裝,正蹲在屋簷下打電話。
那已經不是他記憶裡的那個人了。
顧潯從重生的第一天起就清晰地知道,他的世界被一種不知名的力量改變了。
重生——
是的,顧潯重生了。
失去商晚的顧潯在二十六歲那年徹底拿到了顧家的產業。
而後,他毫不猶豫地賣掉顧宅,交付了顧氏企業,在南方一個不知名的小鎮購置了一間小小的花店。
許多年來,顧潯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夢見商晚。
他夢見他們的初遇,夢見他們的重逢。
他夢見商晚躺在病床上,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己的頭髮,對空氣問:“顧潯,你怎麼不來看我啊?你不會又受傷了吧?”
無數個午夜夢迴的時刻,顧潯總是恨不得毀滅這個世界,也毀滅他自己。
可是,更多的時候,他會想起商晚對他說的話。
十四歲的商晚臉色那麼蒼白,瞳孔卻異樣的明亮。
她靠在他肩頭,在無邊的夕陽下輕輕對他說:“顧潯,雖然我活著這麼費勁,這麼折騰,可我還是想要好好活著——如果有一天,我沒能戰勝病魔,你就帶著我的那一份,幫我多看看好看的風景,再抽空去陪陪寶琴媽媽,好不好?”
顧潯那時沒有回答。
可是,商晚卻執拗地捧住他的下巴,強迫他點了兩下頭。
許多個活不下去的瞬間,顧潯總是想,他答應過商晚的。
答應了的事情怎麼能反悔呢?
顧潯一直告誡自己,離別是人生的常態,他必須學著去接受。
可“失去最重要的那個人”這件事,卻像一場綿延一生的陰雨那樣,永無止境地困住了他。
離開顧氏集團的第二個月,顧潯養成了寫信的習慣。
他把想對商晚說的話一字一句寫下來,埋在了花圃中那面碩大的薔薇花籬下。
離開顧氏集團的第四個月,顧潯患上了肺炎。
他故意拖延著不去醫院治療,任由肺腔中的嘶痛日復一日地折磨著他。
他躺在花圃中的躺椅上,十分無賴地對空氣辯解:“晚晚,我有努力活著,我只是生病了,這你可不能怪我。”
離開顧氏集團的第五個月,顧潯相當突兀地見到了沈茴。
二十出頭的沈茴途徑顧潯的花店,徑直走了進來。
她問顧潯如果要祝病人康復,該送什麼花才好,顧潯指著一束向日葵敷衍作答,而後,猝不及防地對上了沈茴的眼睛。
那是一雙和十四歲的商晚一模一樣的眼睛。
有某個瞬間,顧潯幾乎愣在了原地。
他耳中傳來一陣急促的心跳,良久,才艱澀地後退了一步。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忽然控制了他的意識。
在顧潯反應過來以前,他已經不受控制地說出了那句話。
他說:“這位小姐,你的眼睛很漂亮。”
當天晚上,顧潯就夢到了這雙眼睛。
他夢到自己手持尖刀,毫不留情地將刀刃捅進了這位和他只有一面之緣的年輕女士的眼窩,而後,親手將她的眼珠子剖了出來。
滿手淋漓的鮮血裡,顧潯看見了一臉怒容的商晚。
她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的夢裡,跳著腳大罵他是混蛋。
而後,她轉過頭,咬牙切齒地對他說:“顧潯,你要是真敢這麼做,我就是死了也不會放過你的!”
噩夢驟醒,顧潯摸到了自己泛著粘膩溼汗的手心。
平心而論,顧潯確實在沈茴那雙熟悉的眼睛裡想起了商晚。
他想起了在那間幽暗的保姆房裡,商晚看向他的每一個時刻。
可是,顧潯更加清楚,再相似的眼睛,也不是他記憶裡的那一雙。
更何況,就商晚那個脾氣,他要是真敢幹挖人眼珠子這種混帳事,她指定下輩子也不會理他了。
顧潯篤信,在見到沈茴的那一刻,除了一轉念的心悸外,他並未生出過一絲一毫,要尋找替代品的念頭。
可是,所有的噩夢卻都與他的篤定全然相悖。
無數個深夜,顧潯一次次夢見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一次次夢見商晚失望的眼神。
他甚至聽見冥冥中的某個聲音,那聲音說:顧潯,商晚已經死了十多年了,你早該放下過去,愛上真正的女主角了。
顧潯張口便要反駁,可是,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竟然看到了沈茴。
沈茴被不知什麼人五花大綁,送到了他面前。
腦海裡的那個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它如影隨形地蠱惑著他。
它操控顧潯握住了手中的尖刀,對他說:“動手啊,顧潯!你和女主角命定的緣分即將開始。你們的一切始於一場傷害,你對她心懷愧疚,她對你愛恨兩難,這是早就設定好的命運,你為什麼非要執迷不悟!做些無謂的反抗呢?”
耳畔,那道幽沉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超越自然的力量。
聲音落下的瞬間,顧潯妥帖珍藏的記憶正一寸寸變得模糊。
商晚的聲音,商晚的面容,漸漸彌散成了記憶深處的煙霧。
他就快要記不起商晚的樣子了!
顧潯只覺有把鋼刀插進了他腦髓中,讓他頭痛欲裂,他掙扎著,手裡的刀刃幾乎就要不受控制地扎進沈茴的眼窩。
漫長的煎熬裡,顧潯聞到了一絲很輕很淺的薔薇花香。
所有模糊記憶的盡頭,那個模糊的人仍在堅持不懈地對他說著話。
她在薔薇花的香氣中做著鬼臉,語調閒適地對他說:“顧潯,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生活。”
她說:“這世上有很多漂亮的風景。熱帶廣袤的雨林,溫帶分明的四季,海上洶湧的波濤,沙漠無垠的風暴……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做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我的眼睛,帶上我的那一份憧憬,去觀賞這些好風景。”
手中的刀越舉越高。
顧潯望著眼前那雙熟悉的眼睛,手背上的每一根青筋都凸了出來。
在越來越大的蠱惑聲中,他猛地調轉刀刃,將匕首扎進了自己的心臟。
耳畔的風聲漸次流過。
顧潯閉上眼睛,想,他這叫見義勇為,捨己救人。
等再次見面的時候,晚晚就算是想對他發脾氣,也找不到理由了。
心臟徹底停止跳動的那一刻,顧潯以為,死亡就是他最終的歸宿——
和商晚一模一樣的歸宿。
可是,在顧潯最後的記憶中迴盪著的,卻是那道來自天際的聲音。
那聲音氣急敗壞道:“不是,世界錨點怎麼這麼容易就死了啊!”
接著,他在漫長的黑暗中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聲旁陌生的助理稱他作“顧總”。
顧潯在那一瞬徹底愣住了。
他開始迅速整合自己能接觸到的所有資訊,最終推斷出了答案:他重生回了他二十六歲那一年。
這一年,他剛剛接手顧氏。
這一年,他夢裡的商晚早已經死去多時。
顧潯忽然覺得無邊的疲憊席捲了身心。
哪怕重新來過,他也還是找不回最重要的那個人。
然而很快,顧潯就發現了一件超出他預料的事情。
這個新世界的大多數人和事都沒有變,顧潯仍舊是那個被自己的父親放棄,被自己的母親虐待的顧家少爺。
他滿心怨憤,忍辱負重,終於在二十六歲那年成為了顧氏新上任的董事長。
只有一件事情脫離了原有的軌道。
他十五歲那一年,商晚並沒有出現在他身邊。
顧潯在得知這個訊息那一瞬間心口重重跳了一下,然後,他開始瘋了一般尋找這個世界上屬於“商晚”的蹤跡。
這個世界裡的商晚並沒有患先天性心臟病。
因此,她的父母並沒有拋棄她,她也就順理成章地沒被商寶琴收養,更不曾出現在少年顧潯身邊。
顧潯花了三個多月的時間,終於輾轉找到了這個世界上原本並不存在的一個人的蹤跡。
這個世界裡的商晚——不,應該叫商南枝了,是個聲名赫赫的女明星。
顧潯在電視螢幕上見過她,那是很多年以來,他夢裡一直會出現的一張面孔。
沒有眼淚,沒有鼻血,更沒有一絲一毫的蒼白。
她就那麼健康明亮地笑著,在這個世界上一切他可以看到的地方。
顧潯花了很長的時間做心理建樹。
而後,他十分正式地讓助理以“顧氏集團新上任的董事長”這個身份去約商晚吃飯,理由是談一部下半年要拍的新戲的合作。
他精心打理了自己,既怕自己變化太大,商晚在和他重逢後認不出他,又怕自己的變化不夠大,不能一舉改變自己在商晚心裡那個受傷小孩的形象。
不等顧潯糾結完,他就接到了助理的電話。
鄭助理道:“顧總,商小姐那邊拒絕了咱們的邀請。”
顧潯看著被自己丟得一屋子都是的衣服,很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鄭助理大概也在他的沉默裡聽出了他的不爽,試探著解釋了一句:“早幾年有不少投資人想借著請商小姐吃飯和她——”
說著,鄭助理停了一下,隔了幾秒鐘才有點難以啟齒地說:“和她達成一些額外的交易,她恐怕是……”
恐怕是也把您當成那樣的人了。
後半句話鄭助理沒說出來,但是個人就能聽出來
顧潯:“……”
沒料到久別重逢會被當成別有用心,且確實有些別的用心的顧潯默默良久,耳尖忽然詭異地紅了一下。
額外的交易?
什麼額外的交易?
是指潛規則嗎?
似是想到了什麼,顧潯心口忽然不受控地亂跳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把那些胡亂滋長的情緒壓了下去,一臉木然地出門去找了個地方喝咖啡。
如果您覺得《頂流惡女爆改圈內白月光[穿書]》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