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特助正在西廚給你燉燕窩做夜宵”。
“跟她說,我不吃。”
“還有,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她進來這棟別墅。”
管家柳叔愣了一下,連忙低頭:“是。”
謝霽遲沒有再說話,徑直走上樓梯。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理石走廊裡迴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蕩蕩的心口上。
推開臥室的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冷氣的味道湧了出來。
房間很大,裝修風格是極簡的黑白灰,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漆黑的山景,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口,隨時準備將他吞噬。
那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反胃感再次襲來。
他,謝霽遲,永城文家的外孫,謝家長房唯一子嗣,謝家繼承人。
從小到大過得生不如死。
父母的婚姻,是文、謝兩家各取所需的商業聯姻。
無半分溫情,只有利益拉扯。
他母親懷他三月,產檢落定性別,確認是文、謝兩家血脈的男嗣。
文家為牢牢攥住繼承權,杜絕旁支變數,也為了杜絕謝天霖在外搞出私生子,當時就逼迫謝天霖做了絕育手術。
這場被迫的犧牲,成了謝天霖一生的刺。
他骨子裡牴觸文家的強勢裹挾,恨這場捆綁他的聯姻。
更恨這個被迫降生、生來就帶著文家烙印的兒子。
恨意無處宣洩,便盡數落於謝霽遲身上。
母親在他半個月大時離世,謝天霖忙於家業,無暇也無心顧及襁褓裡的幼子,便請了專人貼身照料。
那時來照顧他的,就是孟特助。
她成為他的專職管家。
謝天霖從不對他施以打罵,只用極致的冷漠與放任凌遲。
他默許身邊的孟晚肆意苛待、暗中磋磨謝霽遲。
他冷眼旁觀一切折磨,從不干預,從不心軟。
偌大的謝家宅邸,是精緻冰冷的牢籠。
謝霽遲自小活在父親的厭棄,孟晚隱秘的虐待裡。
是聯姻的附屬品,是利益博弈的犧牲品,生來不被期待,不被疼愛,只剩長久的苛待。
孟晚,是他的噩夢。
在謝天霖面前,她永遠語氣溫柔,事事以謝天霖為先,處處替他周全。
只有謝霽遲清楚,這女人的皮囊之下,是長年累月隱秘又陰鷙扭曲的掌控與虐待。
嬰幼兒的口欲期,本是依靠吮吸、進食獲取安全感與慰藉的階段。
孟晚刻意剝奪他所有口欲慰藉,不準含安撫奶嘴,餓到極致也遲遲不投餵,任由匱乏感反覆啃咬幼弱的神經。
沒有打罵的聲響,不會留下外傷,卻精準掐住孩童最脆弱的本能需求,日復一日摧殘。
口欲期長期被壓抑、被惡意對待,隱患從那時就埋下。
慢慢長大,厭食的苗頭越來越明顯。
對所有食物都本能牴觸,咀嚼、吞嚥都是折磨,胃裡常年空蕩蕩,卻毫無飢餓感,生理性排斥一切入口的東西。
這些隱秘的過往,謝天霖和孟晚從不允許他外露。
謝天霖預設她以特助的身份,牢牢攥著謝霽遲生活的方方面面。
衣食住行、出行作息、人際交往,甚至他想和外家的見面相處,全由她一手安排把控。
她太懂如何拿捏人心,也太懂謝天霖的心魔。
藉著多年“貼身照料”的情分,靠著完美的偽裝,一步步站穩腳跟,進入集團高層。
身份轉變之後,她的暗中作梗變本加厲。
開始明目張膽滲透他的人生。
孟晚這個時候專程趕來,目的直白又陰狠。
她要逼他的厭食症舊疾復發。
高一,她就用過同樣的手段。
刻意刁難飲食,刻意製造壓迫,刺激他的神經,硬生生拖垮他的身體,逼得他中途退賽,錯失國賽保送清北機會。
這一次,目標依舊明確。
數競省賽在即,只要謝霽遲病發垮掉,就沒法參賽,拿不到頂尖院校的保送資格。
不能升學回京,便會一直困在永城。
沒法回到京城謝氏核心,就觸碰不到屬於他的那部分股份,徹底斷了他掌控自身籌碼的路。
走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道熟悉的身影停在門口。
孟晚推門走進來,步伐輕緩,走到他面前,聲音壓得輕柔,恰到好處的體貼:
“霽遲,你爸擔心你最近集訓太累,胃口不好,特意讓我過來看看,我剛給你燉了燕窩,你多少吃一點。”
托盤放在桌上,溫熱的氣息漫開,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謝霽遲垂著眼,指尖微微收緊,胃裡瞬間泛起生理性的反胃與牴觸。
他沒有抬頭,語氣淡漠而疏離:“我不需要你假惺惺,請你出去。”
孟特助沒退,反而走近了兩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我照顧你這麼多年,你父親也常說,把你交給我最放心。”
謝霽遲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神很冷,像結了冰的湖面,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孟特助”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父親讓你來,是談公事,還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精心修飾的臉上。
“……舊事重演?”
孟晚看著他。
一年不見,少年的眉眼長開了,褪去了青澀,輪廓如刀削般鋒利。
那雙曾經死寂如灰的眼睛,此刻卻深不見底,像是一口封死的古井,讓人看不透深淺。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柔賢淑的模樣。
“瞧你說的,”她嗔怪道。
“我這不是怕你累著嗎?你從小就不愛好好吃飯,胃不好,得養著。”
她說著,伸手想去碰他的頭髮,像小時候那樣。
“臉色還是這麼差,是不是又沒按時吃飯?”
謝霽遲猛地偏頭,避開了她的手。
這個動作讓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
她“溫柔”地喂他吃飯,一旦他稍有抗拒,那溫柔的面具就會瞬間撕下,露出底下猙獰的獠牙。
她會把滾燙的粥強行灌進他嘴裡,燙得他喉嚨起泡。
然後在他哭喊時,又換上那副心疼的表情說:
“霽遲,乖,不哭,是阿姨不好”。
轉頭卻把他關進漆黑的儲藏室,一關就是大半天。
“我沒事。”
他站起身,拉開與她的距離,語氣含霜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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