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交纏相扣，柔軟暖意真切地覆上他的寒涼。
“謝霽遲。”
姜黎死死握住他的手，身體仍在止不住輕顫。
方才影片裡的畫面太過驚悚，恐懼鑽心，可隨之翻湧的，還有濃烈的怒意。
陸諶從頭到尾，都在把她和謝霽遲當成猴子戲耍。
拿這些陰暗不堪的東西恐嚇她，蓄意挑撥離間她和謝霽遲的感情，心思惡毒得令人作嘔。
謝霽遲的指尖好冷好冷，冰得像寒玉，她卻在恐懼與憤懣裡，握得更緊。
“我差點中了陸諶的離間計。”
額間沁滿冷汗，她緩緩睜開眼，抬眸望向他。
撞進眼底的，是謝霽遲一張冰冷僵硬、毫無表情的臉。
姜黎這才察覺，謝霽遲渾身繃得死緊，宛如一根拉至極限的弓弦，再稍稍刺激，便會徹底崩斷。
她心頭微顫，彷彿是下意識的本能，她拽了拽他的手，輕聲開口：
“謝霽遲，扶我起來，我腿軟了。”
謝霽遲果然動了，俯身將她從地上扶起。
姜黎輕輕靠著他，正要開口，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宋奕立在不遠處，僵在原地，一時躊躇不敢上前。
暮色徹底沉落，夜色濃稠如墨，將周遭都籠進一片沉暗裡。
謝霽遲一身黑衣立在那兒，少年單是背影，便裹挾著迫人的陰沉凌厲。
聽見聲響，他側頭回望。
臉色蒼白，五官十分俊美，卻覆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冷厲。
宋奕很忌憚謝霽遲，初見時便有這般直覺。
他早早入世打工，見慣了各色的人，一眼便知這人沉默之下藏著的危險。
皮囊再好，氣質再神秘，也壓不住骨子裡的陰鬱和戾氣。
“你們沒事吧？”
宋奕開口，腳步卻下意識想往後縮。
“沒事。”
姜黎清脆軟糯的聲音響起，瞬間打散了凝滯緊繃的空氣。
阻滯的氣流緩緩重新流轉。
“把他帶下去，讓他爸過來領人。”
宋奕帶著保鏢拖拽著一臉憤恨的陸諶走了。
姜黎緩緩抬眼，看向身側的謝霽遲。
兩人的手依舊緊緊相扣，她試著輕輕抽回，卻紋絲不動。
謝霽遲握她握得極緊。
此刻只要她抬眼，便能看見他深暗如漩渦的眼底。
似要將她心底所有情緒盡數看穿。
莫名地，姜黎察覺出他眼底翻湧的不安。
她沒有再抽回手，而是輕聲解釋：
“剛才我不是在怕你，是看到那些影片，嚇到的應激反應。”
話音未落，謝霽遲突然抬手，捂住了她的唇。
謝霽遲的掌心冰涼而潮溼。
姜黎錯愕抬眼，直直撞進他垂落的視線裡。
他眸光沉得不見底，靜靜凝著她，薄唇輕啟，只吐出個冷硬的字：
“噓。”
謝霽遲緊拉著姜黎的手往雲隱後院走。
姜黎悄悄抬眼瞥向身旁的謝霽遲。
從剛才起，他便一路沉默，側臉冷硬，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平日裡他性子寡淡冷漠，可和此刻的冷冽，全然不同。
她說不清，只隱約覺得他在生氣，卻又不止是生氣，還混雜著其他她看不懂的情緒。
謝霽遲他的腦回路從來都和平常人不一樣，她實在琢磨不透。
回到上次的包廂，姜黎立刻開口解釋。
“謝霽遲，我不信他說的那些，你是什麼樣的人，我自有判斷。”
月色穿過落地窗，清輝泠泠淌落在謝霽遲臉上。
一種破碎又蒼白的俊美。
他瞳色漆黑，被室內燈光映得亮得驚人。
目光牢牢鎖著姜黎，聲音壓得極輕，低沉沙啞：
“那些都是真的。”
姜黎心臟猛地一顫，密密麻麻的心疼漫了上來。
謝霽遲一瞬不瞬觀察著她的神色。
看清姜黎眼底那抹他再熟悉不過的憐憫，長睫垂落。
那天是陰天。
走廊的燈沒開，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暗沉沉的。
浴室的門關著，他擰了一下門把手，沒擰動。
又擰了一下，還是沒動。
繼續敲了兩下門，沒人應。
謝霽遲蹲下來，從門縫底下看進去。
有水。
不是那種灑在地上的水，是鮮紅的。
從門縫底下慢慢滲出來，洇在他拖鞋的邊沿上。
他又敲了兩下，然後推門。
門沒鎖，只是卡住了。
他用了點力，門開了。
浴缸裡的水是滿的，溢位來的那種滿。
水龍頭沒關，水還在流，嘩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大。
阿姨靠在浴缸裡，頭仰著，眼睛半睜半閉，像睡著了。
手腕擱在浴缸沿上，底下是一道很深的口子。
整個浴缸是紅的。
他站在浴缸邊，站了很久。
拖鞋邊上的水已經涼了，滲進襪子裡，黏糊糊的。
襪子是白的，染了鮮紅色。
他沒有叫，也沒有跑。
走過去，把水龍頭關了。然後站在浴缸旁邊，看著阿姨。
她的嘴唇是白的，指甲是白的，臉上的皮膚像一張白紙。
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後孟晚回來了。
她走進來的時候，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嗒嗒嗒的。
她看見走廊上的腳印——紅色的，歪歪扭扭的。
她順著腳印走過來，她站在浴室門口。
謝霽遲看見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她看向謝霽遲，又看向浴缸裡的阿姨，又看著他。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轉身跑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錄影機。
她舉著錄影機對著他，手在抖，鏡頭也在抖。
“是你乾的。”
她說的不是問句。
謝霽遲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襯衫上全是血，袖口在往下滴，手上也是，指甲縫裡都是。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
孟晚的聲音很大，很尖，像指甲刮過玻璃。
錄影機上的紅燈一閃一閃的。
他站在浴室門口，滿身是血，看著鏡頭。
他在笑。
真好，世界上他討厭的人又少了一個。
姜黎心頭一緊，下意識想上前抱住他安撫，可終究覺得現在不合時宜，硬生生忍了下來。
謝霽遲稍作停頓，依舊緊盯她的神情，一字一句繼續道：
“謝天霖回來，問我為什麼不打電話叫救護車。我不懂，那個阿姨和孟晚一樣虐待我，死了才對，我為什麼要救。”
“謝天霖勃然大怒，讓孟晚把我關進獸籠，裡面關著一隻餓了好幾天的獵犬。他逼我殺了它，生吞血肉，才能出來。”
雅室裡的空氣凝滯得幾乎喘不過氣，燈光落在謝霽遲蒼白的側臉上，投出冷硬的陰影。
他指尖微微蜷縮，像是又回到了那個陰暗潮溼的鐵籠裡，聲音輕得近乎破碎，卻又帶著一種偏執的瘋批：
“我打不過那隻獵犬。”
他抬眼，漆黑的眼底映著姜黎的身影，裡面翻湧著被壓抑多年的戾氣與恐懼。
“它撲上來咬我，我身上全是傷口，血腥味混著它的口水。我只能躲，只能跟它纏鬥，最後硬生生咬斷了它的脖頸。”
說到這裡，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
“血肉腥得讓人作嘔，可我照做了。我嚼著生肉，從籠子裡走出來的時候，他們都在笑我，說我天生就是怪物。”
他一步步緩緩靠近姜黎，身形依舊挺拔，周身卻裹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
“所以陸諶沒說錯。我不是正常人，骨子裡藏著瘋勁，我卑劣、陰暗、偏執。”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盯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執拗：
“姜黎，現在，你還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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