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霽遲領完獎，就離開了學校去集訓。
那尊專門定製的巨大樂高在五班教室後方放著，底板尚未固定上牆，斜斜倚著後黑板，佔據了後黑板的三分之二的位置，格外惹眼。
運動會後的晚自習氛圍鬆弛。
第三節晚自習鈴聲一響，姜黎立刻快步走到黑板前，輕輕攏了攏裙襬，屈膝蹲下身。
段芊芊和蘇夕羽兩人見了，也笑嘻嘻的過來一起拼裝。
白熾燈在頭頂暈開柔和的暖芒。
晚風穿窗繾綣而入，攜著秋夜清輝與微涼，月光揉碎在光影間，清淺漫過整間教室。
越來越多的同學加入進來。
整整一節課的時間裡，姜黎指尖撚起一塊塊明黃積木，耐心又認真地，一點點嵌在底板之上。
兩千餘塊積木，十幾種深淺不一的色彩。
她心無旁騖，將所有明黃積木盡數用盡，在空曠底板上慢慢拼出三個利落的字母。
一開始只有XJC。
拼完後姜黎起身退後端詳片刻，心念微動，又在右下角不起眼的角落，悄悄補上了小巧的JL。
走廊空曠安靜，唯有隔壁實驗班燈火通明。
卷王們埋首書卷裡，只有她還在偷偷搞戀愛小動作，一股遲來的羞怯漫上心頭。
望著藏了自己小心思的樂高，她後知後覺湧上一陣心虛，瞬間臉頰發燙，抬手捂住臉，無聲嗚嚶。
嗚嗚嗚，這該死的戀愛腦。
前世大學有一年寒冬，落雪覆滿整片操場，白茫茫一大片。
不少男生趁著清晨踏雪而行，一前一後踩出巨大的愛心輪廓，再於中心處用腳印印上女生的名字縮寫，那一度成為了校園裡表白的新風尚。
那時候，她覺得旁人這般模樣很傻。
可如今回頭一想，才恍然明白，喜歡一個人的心意本就沒什麼不同，和現在的自己一模一樣。
因為喜歡他，哪怕只是在心底悄悄念一遍他的名字，心底便漾開細碎的歡喜。
所以但凡空白、方便留下字跡的地方，無論是沙灘雪地，冬天凝著白霧的窗玻璃，還是眼前這方積木，她第一時間想填上去的字，只有那一個名字。
更何況，這積木還是謝霽遲特意送她的。
姜黎仔細調整著構圖，一會兒站著一會兒蹲著，對著樂高連拍好幾張，挑出最順眼的一張發了過去。
對面依舊是灰暗的預設頭像，根本看不出人在不線上。
她心臟怦怦亂跳，斟酌了半天，只挑了最乖巧無害的漂亮話發過去。
姜黎：【男朋友，這樂高挺好拼的，真好看~】
姜黎：【給我們班今天的大功臣，謝霽遲！】
緊接著又附上兩張自己和樂高的合照。
沒過幾秒，訊息彈出。
謝霽遲：【嗯，真好看。】
謝霽遲：【XJC，JL是什麼意思】
姜黎輕輕抿住唇，強按住快要雀躍起飛的心跳。
姜黎：【謝霽遲和姜黎】
謝霽遲：【很配。】
姜黎唇角不自覺彎起，側身倚在桌角坐下，眼底盛著軟軟柔柔的光亮。
正打算再多跟他多說幾句，對方的訊息再次跳了出來。
謝霽遲：【現在，讓忠叔送你回家。】
自從謝霽遲進了省隊集訓，沒法親自接送她，便一直安排忠叔每日來回接送。
男朋友是頂好的男朋友，就是佔有慾強了億點點。
夜色沉靜，窗外月光被薄雲輕輕掩住。
晚風穿過窗縫帶來幾分微涼的秋意，整座城市靜得只剩下細碎的風聲。
姜黎又一次失眠了。
一閉上眼，今晚舞蹈室裡那兩個吻就反覆在腦海裡回放。
謝霽遲泛紅的耳尖與臉頰，落在她頸間急促灼熱的呼吸。
心頭一陣心浮氣躁，像是悶著一團火。
入秋天乾物燥，上火了。
明天就讓媽媽做苦瓜炒蛋，好好降降火。
半晌，她抬眼看向亮著微光的電腦螢幕，唇角藏不住地往上彎。
原尚已經開始起飛，股價直接翻了兩倍多。
她把九月份到手的二百九十七萬稿費，十月初一次性全部梭哈投入，如今持倉十四萬多股。
前後累計投入四百二十多萬，光是這翻倍的收益，就已經抵得上普通人辛苦一輩子的積蓄。
但這些遠遠不夠，她知道謝霽遲能抵達的高度和頂峰。
想和他一樣成為光源，她以自身為炬，向著同一片遼闊奔赴。
真正的喜歡，從不是束縛對方，而是和對方一起站在彼此的前程裡，各自向上生長，於頂峰相逢，彼此照亮，共赴更遠的前路。
……
夜色浸著朦朧月色，樹影在柏油路上鋪成細碎斑駁，夜風掠過香樟梢頭，帶起集訓樓零星燈火。
三十六名省隊選手連日埋在草稿紙與定理裡，刷題、覆盤、推演公式，日復一日，連夜色都沾著幾分枯燥的緊繃。
他們每個人都是各自學校的傳奇，每個人都帶著衝擊金牌、保送清北的野心。
晚自習下課鈴清脆劃破靜謐，人群順著樓道往外湧，謝霽遲跟周煜宸並肩緩步走出教學樓。
月光落在他清冷的側臉上，下頜線條利落，下唇一道淺淺破損格外扎眼。
周煜宸餘光掃到那處破皮，心中暗自覺得好笑。
在心裡默默嘖了一聲：光給戀愛指南、追愛攻略根本不夠用啊。
人是追上了，可親近、分寸、怎麼哄、怎麼疼人，他遲哥塞滿數理公式的腦袋，估計一片空白。
看來除了正經追愛教程，回頭還得悄悄給他整點帶顏色的東西。
周煜宸剛要開口打趣，兩道身影忽然從旁側快步上前，徑直攔住了謝霽遲的去路。
是附中參加集訓的兩個數競女生。
其中一個性子外向些，往前半步，抬眼看向謝霽遲：“謝霽遲，我朋友有話對你說。”
身旁女生耳尖瞬間爆紅，垂著指尖不敢抬頭，臉頰緋紅一片，明顯是鼓足了莫大勇氣。
周遭路過的集訓隊員下意識放慢腳步，都等著看這場少年心事。
可謝霽遲眼皮都沒抬一下，長腿微側，腳步絲毫未頓，徑直越過兩人往前走，連一絲多餘目光都沒給。
兩個女生僵在原地，臉上的羞澀瞬間變得尷尬。
周煜宸快步跟上他，輕笑一聲：
“嘖，看那樣子，那個女生明顯喜歡你。”
謝霽遲指尖擦了下唇角破掉的地方，沒說話。
世人都說，帥而不自知的男生，這世上根本不存在。
謝霽遲頂著這張俊臉，從小到大，收到的情書估計能按摞數，換作周煜宸，早借著這份樣貌談了十段八段戀愛。
可謝霽遲偏生像是天生掐斷了情絲，對少男少女這種話題完全沒興趣。
經過這段時間相處，他才知道。
這人哪裡是沒長情絲。
是萬千情絲，從根到梢，完完整整、偏執又專一，全都纏在了姜黎一個人身上。
妥妥的絕世戀愛腦，沒救那種。
回到五星酒店高階套房裡，厚重的絲絨窗簾將窗外的霓虹與喧囂隔絕在外。
謝霽遲背靠著沙發，坐在地毯上，撫摸著嘴唇上的咬痕，一遍一遍回想白天在舞蹈室裡的吻。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中央空調發出極其細微的運作聲，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白茶香氛。
神經太過興奮，他根本沒有睡意。
一遍遍回放著白天的畫面。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姜黎輕輕捧著他臉頰、俯身落下的吻，回放著二人心意相通、親密相融的每一秒。
那一刻湧上來的愉悅與滿足，是他從未體會過的。
好像他終於不再是被人厭棄的骯髒垃圾，不再是無人在意的蟑螂與臭蟲。
他被溫柔接納了。
被人珍愛地喜歡，妥帖地保護著，被堅定的選擇。
他的心有了歸屬，有了獨屬於自己的人。
這世間，終於有一個人，與他唇齒相依，密不可分。
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再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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