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嚇得拔腿就跑, 兩個人一前一後躥出院子。
院門被風帶上,“哐當”一聲,院裡安靜了下來。
葉青棠把掃帚往地上一扔, 轉頭去看姜淮舟。
他後腦勺那個包鼓得更明顯了, 紅了一大片,可他沒吭聲,只是抿著嘴,望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劉秀蘭站在堂屋裡,看著門口這一幕,臉上神色有些複雜,不知道在想什麼。
……
院門外頭, 王建國一口氣跑出十幾步遠才停下來,回頭一看葉青棠沒有追出來, 這才鬆了口氣。
可那口氣一鬆, 火氣緊接著就躥了上來。
他把趙嬸子拽著他的手猛地一甩, 嗓門壓不住地往上竄:“趙嬸子!你介紹的這是什麼人家?”
“一家子都是些什麼東西?那丫頭罵人跟潑婦似的, 還有那個傻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你這不是存心讓我難堪嗎?”
趙嬸子被他甩了一個趔趄, 趕緊又湊上去, 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建國你別急別急,我哪知道會這樣啊!”
“那傻子就是個村裡到處亂竄的,誰知道他今天跑這兒來了。他腦子不好使的,他說的話誰當真啊, 你跟他計較什麼?”
“我跟他計較?!”
王建國猛地轉過身來, 臉色鐵青:“他當著那麼多人面說我不如他,說他給那丫頭摘花都比我強,我王建國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趙嬸子搓著手,笑眯眯地說:“建國啊, 你就忍忍。那葉家丫頭你也瞧見了,那模樣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個來的,就衝那張臉,受點氣也值當不是?”
她頓了頓,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低了:“再說了,你娘那邊催得多緊你也不是不知道。”
“你看看你這條件,鎮上供銷社的,吃商品糧的,可你挑了多少家了?這個嫌人家黑,那個嫌人家矮,還有個嫌人家家裡兄弟多。你娘說了,這回要是能說成,給我這個數。”
趙嬸子伸出三根手指頭,故意在王建國面前晃了晃,臉上帶著點討好的笑。
王建國掃了那三根手指頭一眼,臉色雖然還是難看,但也沒再多說什麼,只哼了一聲,甩開步子往外走了兩步。
可走了沒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狠狠瞪了一眼葉家的院門,臉色陰晴不定地站了好一會兒,才一甩袖子說:“反正這口氣我記下了。”
說完又頓了一下,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聲音大了些,“趙嬸子,你再好好跟葉家說說,我王建國這條件,她葉青棠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趙嬸子被他這麼一喊,趕緊小跑著追上去,臉上堆著笑,嘴裡連連應著:“哎哎你放心,我回頭再來,再來……”
嘴上雖是這麼說著,可心裡卻直打鼓。
她搓了搓手心,又回頭看了一眼葉家已經關上的院門,總覺得這事好像比她想得要複雜了。
*
院裡安靜下來後,葉青棠把掃帚往地上一扔,轉頭去看姜淮舟。
他後腦勺那個包鼓得更明顯了,紅了一大片,可他沒吭聲,只是抿著嘴,望著她的眼睛亮亮的。
她嘆了口氣,拉著他的胳膊進了堂屋,讓他坐在椅子上。
轉身自己去灶房找了塊乾淨的布,蘸了涼水遞給他:“好好捂著,千萬別動啊。”
姜淮舟乖乖接過去,將其貼在腦後,可眼睛還是黏在她身上,一眨不眨的。
葉青棠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別過臉去,聲音也跟著大了些:“行了,花我收了,你趕緊回去歇著吧,後腦勺都腫成這樣了還站這兒傻看。”
姜淮舟聽出她語氣裡的催促,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口挪。
走到院門口了又停下來,回頭望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腦子裡似的,然後才轉過身慢慢地走遠了
葉青棠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走遠,搖了搖頭,轉身進了自己屋,往床上一躺,盯著房梁發愣。
她得好好理一理腦子裡的那些亂麻。
……
劉秀蘭端著那碗涼茶進了灶房,把茶倒進潲水桶裡,碗擱在灶臺上,手撐著灶臺沿兒站了好一會兒。
她聽見外頭閨女把那個傻子送走了,又聽見閨女進屋關門的聲音,這才從灶房裡出來。
於是在堂屋裡站了站,想了想,還是推開了院門,往外頭看了看。
那個傻子的背影還沒走遠,正沿著村道慢慢往村東頭走,步子一顛一顛的,後腦勺上還貼著她閨女給的那塊溼布。
劉秀蘭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跟了上去。
“淮舟!”
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點試探。
姜淮舟聽見有人喊他,趕忙停下來,回頭一看是棠棠的娘,頓時緊張得手忙腳亂。
他把後腦勺上那塊溼布拿下來攥在手裡,站得直直的,像小孩兒見了老師似的,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嬸子。”
劉秀蘭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這孩子她以前沒怎麼正眼瞧過,只知道村裡有個摔壞了腦子的姜家小子,整天在村裡瞎晃悠。
可這會兒離近了看,倒是發現這孩子長得真好,眉眼周正,鼻樑挺直。
雖然眼神裡透著點直愣愣的傻氣,可乾乾淨淨的,不像村裡那些半大小子一身的野勁兒。
她在心裡琢磨著,面上的神色卻還是溫和的,放輕了聲音問他:“淮舟,嬸子問你幾句話,你老實跟嬸子說。”
姜淮舟乖乖地點了點頭:“嬸子你問。”
劉秀蘭看了看他手裡攥著的那塊溼布,又看了看他後腦勺那個包,心裡先軟了一下:“你後腦勺疼不疼?”
姜淮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說:“有點疼,不過棠棠給我敷了布,就不那麼疼了。”
他說“棠棠”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劉秀蘭看在眼裡,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些。
她壓下翻湧的念頭,臉上還掛著溫和的笑,像是隨口一問:“淮舟啊,你跟我們棠棠……認識多久了?”
姜淮舟認真地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最後認認真真地伸出五根手指頭,又覺得不夠,換成了兩隻手。
翻來覆去地數了一遍,最後才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一個多月了。”
他說著說著,嘴角又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
“我每天都去給她送花。”
“一個多月?”劉秀蘭驚撥出聲。
“嗯。”姜淮舟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坡上的野菊,紫色的。她喜歡,她說就那樣的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她今天說讓我明天天亮了再去,她會來的。”
劉秀蘭聽著,心裡犯起了嘀咕。
一個多月?
可在此之前,她沒聽閨女提起過認識了什麼人,更沒往這方面想過。
如今被這麼一說,她忽然想起這段時間閨女窗臺上總是莫名多出來的那幾枝野花。
有時候插在豁口的粗瓷碗裡,有時候就擱在窗臺角上,花瓣上還帶著露水,看著像是剛從枝頭掐下來的。
她當時還納悶過,想著許是閨女自己摘了插著玩兒的,也就沒多問。
可如今把這些事串起來一想,那些花分明是眼前這人一朵一朵從坡上掐下來,悄悄送到她窗臺上的。
而且一送就是一個多月,愣是沒露過面。
劉秀蘭看著面前這個傻子滿臉認真的樣子,又想起自家閨女平日裡那副眼高於頂的模樣,怎麼也沒法把這兩個人往一處擱。
可這人說的每一個字都能對得上,不像是編的,而且眼前的姜淮舟也沒那個腦子編。
她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一會兒想著閨女怎麼就跟這傻子有了來往,一會兒又想著那些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腦子裡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來。
劉秀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斟酌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問:“那……棠棠收了你的花,都跟你說什麼了?”
姜淮舟歪著頭想了想,掰著手指頭認真地數起來:“她問我說,你喜歡什麼樣的花,還問我冷不冷,讓我把棉襖找回來。”
他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些,有些不好意思。
“她還說,以後別讓他們欺負我。”
劉秀蘭站在原地,聽他一件件地數著,心裡那口氣忽然堵得厲害。
她想起這傻子送了一個多月的花,愣是沒敢露面,今天頭一回跟閨女打照面,就記住了她說的每一句話。
她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後腦勺那個鼓起來的包,又想起他在堂屋裡擋在門口說的那句“我不管,我要棠棠高興”,心裡頭那滋味實在說不上來。
劉秀蘭只覺得這孩子的笑太乾淨了,乾淨得讓她心裡頭發慌,慌得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生怕再看下去自己也要跟著心軟。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放得更輕了些:“淮舟,你跟嬸子說實話,你跟棠棠……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娶媳婦?”
姜淮舟被她這麼一問,耳朵根刷地紅了,低下頭去,腳尖碾著地上的土,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開口:“我知道,娶媳婦就是……就是跟她一塊兒吃飯,給她摘花,不讓她幹活,不讓她哭。”
他說完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小小地補了一句,“我想跟棠棠一塊兒吃飯,她吃東西的樣子肯定很好看。”
劉秀蘭站在村道上,看著他低著腦袋、耳朵通紅的樣子,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劉秀蘭伸手把他手裡那塊溼布拿過來,重新疊了疊,遞迴給他說:“後腦勺捂著,別拿下來。”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了些,“回家去吧,你娘該擔心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休息一天,後天準時更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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