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二）
葉楚楚以剛醒的理由敷衍洛書然。
洛書然呢，換作從前，可能還會由著她敷衍。但是眼下，他是真的很想知道葉楚楚替他擋箭的原因。
這樣便可判斷葉楚楚是不是除他之外，第二個知道十月十五是他上輩子死期的人了。
因為葉楚楚知道那天是他上輩子的死期，所以那天才會格外留意他，甚至替他擋了一箭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可就要好好問問葉楚楚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了。
是跟他一樣重生了，還是……
所以，看著如此敷衍的葉楚楚，洛書然就將眉頭一皺，還用手握住了葉楚楚的雙肩，嚴肅道：
“不行！我不想等到以後，今日你便將原因告訴我，可好？”
“今日……”葉楚楚瞪大了眼睛，知道洛書然很急，但不知道他竟這麼急啊，於是道，“我、就是我、我都看到那支箭朝你射過來了，難道我不幫你擋嗎？”
“可……”
“可什麼可呀，對了！”葉楚楚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麼，趕緊岔開話題，“我昏迷的時候，隱隱約約聽見你們說，我中毒了，還不好解。那我這毒，最後是怎麼解的呀？”
雖然人在昏迷，但葉楚楚意識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中毒了，這個毒還不好解，便趕緊將話題引到這上面。
洛書然聞此，也算是看出葉楚楚是真不想告訴他原因了，只好作罷。
便道：“你的毒……”
說著，洛書然就回憶起了他們獲得萬紅花的過程。
葉楚楚需要萬紅花解毒的訊息一發出，當天下午酉時末刻，就有人從宮外帶來了一罐萬紅花粉。
這罐萬紅花粉，據說是從宮外的蕭國商販那裡得的。商販還未收取銀錢，一聽說是蕭國公主需要萬紅花，立刻就給了。
拿到萬紅花後，燕國太醫和葉璟都進行了核驗。確定是真的萬紅花粉後，才將其煎藥，給葉楚楚服用。
是以當天晚上，喝了第一副藥後，葉楚楚體內的毒就解得差不多了。又過了三天，餘毒徹底清除，葉楚楚才終於醒來。
這便是獲得萬紅花，和給葉楚楚解毒的全過程。
“萬紅花粉……”葉楚楚聽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麼說，全靠那位商販咯？那那位商販叫什麼名字？我們應該好好感謝人家啊！回頭我再讓父王給他一些經商特權！”
葉楚楚激動道，她這人有恩必報。人家這次可是救了她的性命，她當然要好好感謝人家。
可洛書然卻皺眉搖頭道：“我們也不知道商販叫什麼，據說他將罐子留下後就走了。你那兩位哥哥，現在都還在打聽人家的下落呢！”
“竟然是這樣嗎？做好事不留名？”葉楚楚歪頭疑惑，這年頭還真有這樣的好人？既不要他們的錢，還不願透露姓名，活雷鋒嘛屬於是。
但這人要是圖點兒錢財名利什麼的，還正常些。要是什麼都不圖，那就不正常了，葉楚楚隱隱約約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便道：“那那個裝萬紅花的罐子還在嗎？能否給我看看？”
洛書然就讓人找來了裝萬紅花的罐子，葉楚楚仔細觀摩後，終於知道了！
於是……
··
又過了兩天，當葉楚楚身子徹底好轉，可以下床走動時。
她就獨自一人，帶著一樣東西，去了一個地方。
空蕩的庭院內，女子穿著一身素色襦裙，正在院子裡指法緩慢地撫著琴。
一月前，她的琴音裡還滿是喜悅得意之音。現如今，卻只剩下淒涼悲痛之鳴了。
葉楚楚聞此，不免心生嘆惜。寥寥幾音，她竟聽出了訣別之意。莫非是她樂感不好，會錯了意？
“你終於來了。”
正想著，耳邊就傳來了女子淡淡的，聽不出情感的聲音，琴音也隨之變得更加緩慢了。
“你都救我性命了，我還能不來感謝你嗎？”葉楚楚也不緊不慢道，一邊說一邊走進了院子。
女子聽後，嘴角淺淺一彎，冷哼了聲：“還不算太蠢。”
葉楚楚也淡淡一笑，隨即環視了一圈兒周圍的環境。這裡跟一月前比起來還真是相差甚遠。
沒了那麼多伺候的宮人，庭院內地上的枯葉也無人打掃，院內擺放的綠植少了許多。石桌石凳和柱子圍欄平面上，都積了些許灰塵。看起來甚是淒涼，可謂悽悽慘慘慼戚。
換作別人，面對此等情景，免不了會落井下石、諷刺挖苦一番。
但葉楚楚此刻卻並無這樣的想法，而是在心裡默默嘆氣後，說道：
“如今我的毒也解了，我也沒事了。你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以去請求燕王，讓她解了你的禁足。”
說完葉楚楚就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她想起了兩日前看到的那個裝萬紅花粉的罐子。
別人不知道罐子的由來，她可是清清楚楚。當日她去葉婉婉宮中，葉婉婉說要送她些首飾時，葉婉婉的首飾臺上，就擺著好幾個這樣的罐子。
因罐子制式獨特，她還多看了幾眼。是以她才能認出那是葉婉婉宮中的罐子，進而猜到救她的人，是葉婉婉。
葉瑆要害他們，葉婉婉卻要救她，可見葉婉婉的良心還未完全泯滅。亦或是，葉婉婉想借此得到些什麼，比如免除禁足。
“解了禁足？”可是葉婉婉聽到這句話後卻冷笑了聲，還停止了撫琴，抬頭看著天，嘆惜道，“是能走出這座宮殿，還是能離開這冰冷的王宮啊？”
又一邊說一邊看向葉楚楚：“若是從這座牢籠，到更大的牢籠去，那這禁足解與不解，又有何意義？”
啊？葉楚楚好似沒有聽清，這居然是從惡毒女配葉婉婉口中說出來的話？
這話的意思是，她不想解除禁足？因為待在她的宮裡和待在燕國王宮沒區別？
所以，她想，離宮？
葉楚楚便道：“你，想離宮？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葉婉婉卻打斷了她，“不過是想說，當初你就不願我入宮，而我卻執迷不悟罷了。”
昂？葉楚楚看著葉婉婉眉頭一皺，她是想說這個嗎？她不是想說“我可以幫你”嗎？
沒等葉楚楚開口，葉婉婉又道：“可是人生哪有那麼多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再說當初，他待我也不這樣啊，他當初那麼好，就算是讓我做一百次決定，當初的我也還是會嫁給當初的他啊！”
葉楚楚知道，這個他，說的是南昱修。當初的南昱修確實讓葉婉婉很想嫁。可有沐瑾鳶在前，南昱修又能對葉婉婉有幾分真心呢？
才導致葉婉婉寫信給葉瑆訴苦，葉楚楚攔截她的信件，葉瑆親赴燕國尋她，才發生了這之後的許多事。
“我也知道，你其實從一開始就在為我好，”葉婉婉繼續道，“你知道宮門險惡故而不想讓我入宮；還去他那裡為我求來恩寵；見我被欺負你也打抱不平；還模仿哥哥給我寫信……都是在為我好。”
“我也像你在信中所說那樣做了，要自立自強不爭不搶。其實，真的挺有用的。可是後來哥哥就來了，後來我就一心一意想要對付你了……現在想想確實挺不該的，但我也沒有回頭路了。哥哥也走了，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葉婉婉眼裡滿是悵然的淚光，換作從前，她是絕不會從嘴裡說出這些話的，也不會承認葉楚楚一直在為她好。
可是禁足這幾日，她想了很多，也仔細回顧了她來燕國後發生的事。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葉楚楚一開始就在為她著想，只不過那時的她，被愛情矇蔽了雙眼，看得並不真切。
現在她終於想通了，但又有什麼用呢？她已經悔之晚矣，藥石無醫了……
葉楚楚也覺得這是破天荒頭一回，居然能在葉婉婉的話中聽出悔意。她還以為葉婉婉要一輩子執迷不悟，囂張跋扈作惡多端呢。
沒想到這就回心轉意了，回心轉意了也好，現在還不算晚，一切都還來得及。
於是道：“你、你若想出宮，我可以幫你。”
她想著，葉婉婉應該是不想再待在燕國王宮，待在南昱修身邊了吧。既如此，她可以去向南昱修說明，或者瞞天過海，將葉婉婉設計出宮。
她可是在小說和電視劇裡看過很多類似橋段呢，說不定就能學以致用。
“算了吧，”但葉楚楚正想著，耳邊就傳來了葉婉婉有氣無力的聲音，葉婉婉搖頭嘆息，“離宮後，又能去哪兒呢？我也早已習慣這深宮了。”
“你可以去……”
“你若真想幫我，”葉楚楚剛想繼續勸葉婉婉，就被她打斷。葉婉婉還眼神定定地看著她，起身走到她面前，二話不說就跪了下去道，“就幫我救救哥哥吧，他犯了此等滔天大罪，父王母后定不會輕饒他！”
自己都還在禁足，葉婉婉卻還想救葉瑆一命。或者可以說，她之所以願意拿出萬紅花粉救葉楚楚性命，就是想彌補葉瑆的過錯。
更沒人知道，當她發現她手中的萬紅花粉可以救葉楚楚時，她有多開心。因為這樣，她和她哥哥就能功過相抵了。
對她來說，她怎麼樣都無所謂，但她哥哥的下場，不能太慘。
“哎呀你快起來！”
葉楚楚心裡震了好幾個驚，既驚葉婉婉居然會跪她，又驚葉婉婉自己都這樣了，還想著保全葉瑆。
可真是蕭國好兄妹呢！
但求人就求人，別動不動就下跪啊。葉婉婉好歹也是她姐姐，她可不想折壽啊。
便想拉葉婉婉起來，但葉婉婉卻倔強搖頭，就是不起。
葉楚楚沒法子了，只能先答應她：“好，我答應你。我定保三王兄性命無虞。至於別的，我也只能求父王母后從輕發落了。”
“多謝！”
聽到葉楚楚的保證後，葉婉婉才終於鬆了口氣。畢竟只要葉楚楚願意對蕭王蕭後撒嬌，他們看在葉楚楚的面子上，也不會對葉瑆怎麼樣的。
是以葉婉婉這才緩緩起身，還坐在了葉楚楚對面。
而葉楚楚呢，看著昔日趾高氣揚的葉婉婉，如今對她卑微下跪，她內心也五味雜陳。葉婉婉好像真的變了，一夜之間就成長了。
雖然是好事，但葉楚楚還是有一丟丟的不適應。她還隱隱約約能從葉婉婉身上感到一股絕望，一股說不上來，卻能讓人悲嘆痛惜的絕望……
可是人啊，不能總這麼充滿絕望啊，還是該多對一些事物充滿希望。
思及此，葉楚楚才終於想起她今日還帶了樣東西要給葉婉婉。
便立刻從懷中將東西掏出，道：“哦對了，我還有一樣東西要物歸原主。”
說著，她就拿出了一個正方形的木盒遞到葉婉婉面前。將盒蓋開啟後，盒子裡裝的，依然是當日葉婉婉給她的那個手鐲。
葉楚楚又道：“我沒有把它賞給下人。雖然你說這不是你母妃的鐲子。但我想著，物歸原主總沒錯。你就收下吧。”
葉楚楚將盒子推到了葉婉婉面前。
葉婉婉呢，這一次終於不像之前那樣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對鐲子拒之千里了。
而是看著鐲子，眼裡露出眷念，還生出了點點淚水，道了句：
“多謝。”
因為，這的確是她母妃留給她的鐲子。她當日說不是，就是因為她心高氣傲而已。鬼知道葉楚楚說要把鐲子賞給下人時，她有多心疼。
只是沒想到，葉楚楚說的都是玩笑話，還一直幫她保管著鐲子，保管得這麼好……
所以如今又見到這隻鐲子，葉婉婉只覺得有一股暖流從心底緩緩淌過。她對葉楚楚也徹底放下了戒備，還生出了許多感激。
只是……這一切，都來得太晚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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