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棗紅襖裙的女子踮著腳向遠處張望。
趕牛車的邱老漢經過, 問了一句:“楚丫頭,今天去鎮上嗎?”
女子轉過身,露出一張鵝蛋臉來, 因為常年吃不飽飯, 她的下巴尖尖的。又因為她一笑起來腮上有兩道凹陷的小窩,跟貓兒似的討喜,她這張臉並不顯得刻薄,反而異常靈動。
楚俏扯了扯滿是補丁的棉襖,決定不再等好友,衝著邱老漢點頭,坐上了牛車。
她把棉襖往下拉了拉。
邱老漢看出這棉襖是幾年前, 過年時楚家給楚俏做的。
時間太久了,顏色褪了, 棉襖也是補丁摞補丁。
邱老漢隨意扯著閒話:“俏俏年紀大了, 人長高了, 身上也胖了點。”
楚俏笑笑, 沒說話。
邱老漢想起她在家裡的待遇——楚俏家六個兄弟姐妹, 她排行第五, 底下一個弟弟。
楚母懷著她時,請了頗有名氣的能辨男女的婦人來看,說是個男子。
楚俏的出生倍受期待。
所以她一落地,才讓眾人失望不已。
雖說後面真的來了個弟弟, 楚家人卻怨恨起楚俏還未生下時, 以男子身份得了許多好處,在她出生後對她倍加冷落。
邱老漢光瞧楚俏身上的衣服都是幾年前的,就能看出家裡人並不關心她。
這樣的她,怎麼可能在家裡吃得飽。
邱老漢覺得自己是多此一問, 沒聽見楚俏的回答也沒放在心上。
到了鎮上,他把楚俏放下。
楚俏直奔賣菜的街道。
她從肚子裡摸出了一個布包,瞅準了地方往地上一蹲,開始叫賣起來。
“雞蛋,新下的雞蛋,還熱騰騰的,不信摸上一摸!”
有人被她的叫賣聲吸引,蹲下身,摸了摸雞蛋。
果然是熱的。
“真是新下的?”
楚俏臉不紅心不跳地點點頭。
那人大方地把所有雞蛋都買走了。
楚俏數著到手的十個銅板,心裡一陣得意。
——幸虧她提前把雞蛋在棉襖裡捂熱了,才能拿來當成新下的雞蛋來賣。
回村時她想蹭邱老漢的牛車,卻知他今天提前回去了,並不能捎帶她。
剛才還一臉興奮的楚俏頓時變得垂頭喪氣。
沒牛車可蹭,她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給順路的人幾個銅板,讓人家把她拉回村裡去,二是自己徒步走回去。
同村人和她打商量:“我們一起湊錢吧。”
楚俏想都沒想,乾脆地拒絕了他。
誰都別想從她這裡撬走一個銅板!
“難道你要走回去?”
楚俏反問:“為什麼不行?”
對方是一個已經成家的、正值壯年的男子,想到回家的漫長路途就兩腿發軟。
他不相信楚俏真的能走回去。
為了兩個銅板走那麼遠的路?
沒有人能做得到的。
他覺得楚俏一定是不知道走回去有多累才大放厥飼,說不定走了幾步就會後悔。
他特意讓趕車的人慢著點,萬一楚俏後悔了還能補錢坐上來。
楚俏走了一會兒,的確感到雙腿發酸。但想到為了一時的享受,她就得把兩個銅板送給別人,就感到心如刀割。
楚俏硬著頭皮走了下去。
同村人見她這麼倔,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說不定真的能走回去。
他讓趕車人不用再等。
牛車離楚俏越來越遠。
她的雙腿像是拖著兩塊大石頭,怎麼都走不快。
楚俏一屁股坐在了路邊。
她走走停停,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一回到家,她面對的就是楚母的怒罵。
“一整天跑哪裡去了,家裡忙的團團轉,你倒好,跑出去玩了!”
楚俏才不會告訴她,自己每天偷家裡的一個雞蛋,積攢到十二個就拿到鎮上去賣。
她清楚自己一說,會斷了自己以後賣雞蛋的營生,連今天掙來的銅板都得被拿走。
她放空腦子。
楚母說的話一個字也沒落進她的耳朵裡。
等到楚母閉上嘴,她才一臉平靜地走進屋子裡。
一開始,她當然沒有單獨的房間。
家裡除了祖父祖母、爹孃以及弟弟有單獨房間,其餘人都是兩個或者三個住在一間房裡。
原本,楚俏是和她的三姐四姐住在一間屋子裡。
窮人家裡孩子多了,連米麵都得爭上一爭。
三姐四姐把背光潮溼的地方分給了楚俏。
年紀漸漸大了後,楚俏覺得不能繼續住在這裡。
她開始晚上說夢話,到後來變成了夢遊。
她從灶房拿了一把菜刀,站在了三姐和四姐床頭。
剛開始楚父是不管的。
夢遊而已,又不會真的傷人。
直到楚俏閉著眼睛,拿著一把菜刀站在了他的床頭,楚父才決定把她從那間屋子裡挪出來。
家裡的房子住滿了人,根本沒地方可以讓楚俏住。
楚俏也不爭搶,只是唉聲嘆氣:“我躺在那間屋子裡太難受了,一難受就想在夢裡發洩發洩——”
所有人都聽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繼續讓她和別人同住一個屋子,她說不定還會夢遊。
楚父咬咬牙,給她單獨蓋了一間小屋子。
地方不大,裡面的擺設也極其簡陋。
但就是這樣的一間屋子,也足夠讓楚家其他姐妹看紅了眼睛。
她們隱約覺得楚俏不是真夢遊,是為了得到一間自己的屋子假裝夢遊。
她們也想效仿,但沒有勇氣拿起刀站在楚父床頭,因為楚父大喝一聲,她們保準就嚇哭了。
她們也想戳穿楚俏,但實在找不到證據,只好心裡發酸地看著最小的妹妹獨住一間屋子。
不去理會身後楚母的怒吼聲音,楚俏回到自己的屋子。
她拿起枕頭底下的鏟子,爬進床底,挖開一個洞。
她從土裡摸出一個陶罐。
將它開啟後,楚俏把今天掙的十個銅板放了進去。
她把陶罐抱出來,仔細數了數,有五百零六個銅板了。
她聽著銅板掉進陶罐發出的清脆聲音,深感今天沒有坐牛車是對的。
坐牛車只能舒服一會兒,而省下這些銅板會讓她歡喜許久。
楚俏把陶罐重新放回了床底。
這次她沒用鏟子,而是拿雙手扒土。
從床底鑽出來時,她的身上、臉上髒兮兮的。
楚母看見了她,又開始出聲責怪。
楚俏裝成聽不見的聾子,伸手抓了一個玉米麵饅頭。
祖母拍了她手背一下:“那是給你弟弟的!”
楚俏搶了饅頭就跑。
她坐在村尾最大的那顆柳樹下吃。
她聽到了除她以外的別人的聲音。
楚俏繞到了大柳樹的另外一邊,看清楚了人,突然笑了。
她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突然大叫一聲:“羅大丫!”
羅大丫被狠狠嚇了一跳。
她眼睫顫抖,捂住胸口看了過來,發現是楚俏後才鬆了一口氣。
“是俏俏啊。”
她一副有心事的樣子,楚俏收斂了臉上笑意,坐在她的身邊。
“今天你怎麼沒去鎮上?我沒等到你,就自己把雞蛋賣了。”
楚俏和羅大丫是小時候就認識。
兩人有相同的境遇,都是爹不疼娘不愛的。
不同的是,羅大丫的處境更好一些,起碼有祖母疼她。
兩人認識的早,卻是這幾年才成為了朋友——她們的緣分源於羅大丫看到楚俏在收雞蛋時,偷偷拿了一個最大最圓潤的放在了懷裡。
楚俏為了堵她的嘴巴,決定拉著她一起掙錢。
楚俏最大的心願就是賺足夠的錢,趕緊離開現在的家,她要有自己的一片田,蓋上大大的院子。裡面的一切都是她的,她想住哪間屋子就住哪間屋子,想摘哪棵樹上的果子就摘哪棵樹上的果子。
她自認為能攢下錢來,一是靠掙,二是靠省。
省錢這方面羅大丫不如她。
也不止是羅大丫,全村子沒有一個人比得過她的。
尋常女子得到幾個銅板後,或買幾根漂亮的頭繩,或要幾塊新鮮可口的點心一滿口腹之慾。
楚俏有七情六慾,也愛美貪吃,但她能壓制內心的慾望。
相比於頭繩和點心,攢錢的歡喜更讓她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所以楚俏的銅板越攢越多,而羅大丫卻是剛拿到銅板,就要給祖母買點耐克化的點心,或者買一隻雕刻精緻的木簪子,如今的陶罐裡不知有十個銅板沒有。
羅大丫欲言又止。
她今日是有事才失約的,但這樁事她卻不能告訴好友。
不僅是楚俏,所有人她都要死死瞞住,不然她就毀了。
羅大丫拉住她的手臂:“俏俏,今日是我的過錯,你能否原諒我。我……唉,我想和你借點銅板……”
這話太難以啟齒,她剛失約,又來借人家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錢。
羅大丫說完,就把頭深深垂下,不敢直視楚俏的雙眸。
楚俏眼珠一轉。
她雖然節省到吝嗇的地步,但也不至於好友有難,她一個銅板都不願意出。
不過,她得問清楚羅大丫到底拿她的錢去做什麼。
倘若真有急事,楚俏會好好考慮是否借給她。
但假如羅大丫只是相中了哪件漂亮的首飾,想把它收入囊中,楚俏絕對不依。
楚俏開口問她:“你要做什麼。”
她這副架勢,便是表明如果羅大丫不告訴實情,她絕不會借錢。
羅大丫知道全村上下,她唯有從好友這裡才能借來錢。
她家雖然不是最窮的,她在眾人眼裡卻是一點積蓄都無,也沒法子弄來錢。
這樣的人,錢給出去基本上是有去無回的,哪有人情願借錢給她。
羅大丫深吸一口氣,吞吞吐吐道:“我,我想給一個人治傷。”
楚俏問她那人是誰。
她一開始不願意說。
楚俏轉身就走,羅大丫才急了。
“是我在小溪邊救下的人。他身上的傷太重了,我必須得給他用點草藥。但我數來數去,陶罐裡只有兩個銅板。”
楚俏沒好氣道:“誰讓你平時不聽我的勸告,花錢毫不節制。”
羅大丫認錯,只求好友能幫她一次。
楚俏沒答應。
她抬頭看看天,讓羅大丫等她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你把院子的門開啟,我把你想要的東西送來。”
羅大丫眸中含淚,連連點頭。
好友這是答應她借錢了。
羅大丫深知銅板對楚俏的意義。
她省吃儉用,一個銅子都不捨得多花,卻願意把錢借給她。
她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回報楚俏。
一個時辰後,羅家人都已經入睡,羅大丫爬起來,將大門打開了一條縫隙。
她屏氣凝神地等著。
楚俏果然來了。
她剛洗好的臉上又沾上了泥土。
她把一個藍布包遞給羅大丫。
羅大丫接過,開啟一看,裡面不是銅板,而是草藥。
楚俏兩腮浮現只有在笑時才有的兩個小窩:“按照你所說,此人是失血過多,才昏迷不醒,我向大夫打聽過了,用這個最合適。你不知道,這草藥山上就有,只要用上一個時辰去摘就能採到,而大夫卻要收上三十個銅板。我才不買呢,我自己去摘。”
羅大丫握著心心念唸的草藥,整個人陷入深深的震驚中。
她早就知道好友節省,卻不知她竟然能因為節省而做到這種地步。
要知那草藥多生長在險要處,周圍有蛇蟲鼠蟻,格外駭人。
連大夫都不敢親自去採藥,還得託身形壯碩的漢子採來,自己再從他手裡買過來。而楚俏竟然敢在深夜上山,去採來整整一大把草藥。
羅大丫喉嚨微滾,感慨難怪楚俏能攢下來銅板,而她的陶罐則是空空如也。
楚俏既幫了人,又不至於讓自己的銅板受損失,心裡萬分得意。
她定要見羅大丫救下的人一面。
她當初選擇賣雞蛋而不是賣草藥掙錢,就是因為採草藥過於兇險。
若不是好友相求,她才不會冒險去摘。
既是讓她冒險了,她總得見上好友口中這位“可憐的男子”一面吧。
羅大丫覺得她說的句句有理,拒絕不得,只好帶她來到了家裡的雜物房。
月光映照下,楚俏看清了那男子的模樣。
眉目俊朗,氣度矜貴,一看就知他是因為是非而流落於此的貴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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