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折山路, 馬車之上,一身黑色裝束的男子,手持利刃, 在左右兩個女子脖頸處比劃著。
“墨大人, 你可想好了,到底選哪個?”
在他身後,緊緊追隨著五六輛馬車,最中間那輛上站著一身姿清雋的男子。
他眸色晦暗,語氣發冷:“兩個都保。你可知我是——”
手持利刃的男子輕笑一聲,衝身後的人道:“老七,你瞧瞧, 墨大人還分不清如今的境況,打算拿身份壓我呢。”
趕車的老七冷笑:“大哥, 墨大人當慣了御史大夫, 平日都是他威脅別人, 猛地被人威脅, 不習慣也正常。怪你了, 應該給他點顏色看看。”
大哥深以為然, 他拿著匕首,猶豫著拿哪個女子開刀。
左邊這位,是墨臨滄的髮妻,右邊這位, 聽聞是他的紅顏知己。
大哥看著兩個女子, 覺得左邊這位相貌柔和,十分順眼,右邊這位就略微遜色。
那……就拿右邊這位殺雞儆猴吧。
周詩屏還沒來得及給賊人使眼色,那閃爍著白光的匕首就落下, 刺破了她嬌嫩的肌膚。
她看不到滲出的血跡,但脖頸上的疼痛提醒她遭遇了什麼。
周詩屏險些暈倒過去。
她剛才的懼怕都是裝出來的,現在卻有八分為真。
她朝墨臨滄求救:“墨大哥,救我!”
墨臨滄眉頭緊鎖。
他沒想到賊人膽敢動手,又聽到周詩屏的呼救,下意識說道:“我選右邊。”
大哥當即把周詩屏往前一推。
饒是墨臨滄手底下人再眼疾手快,卻也無法及時接住她。
周詩屏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見到匆匆趕來的墨臨滄時,哭聲分外真實:“墨大哥,我好疼。”
墨臨滄準備繼續再追。
馬車上還有他的結髮妻子,他們育有一子一女,家中離不開她的。
周詩屏卻緊緊抓住他,不讓他走。
墨臨滄只好讓手下人繼續追趕,他則帶著周詩屏回去。
周詩屏似有若無地提及:“賊人對我十分兇狠,但對姐姐卻……”
墨臨滄眉頭緊皺。
這幾年,他和妻子關係不好,尤其為著周詩屏,妻子楚俏沒少和他鬧彆扭。
莫非今日這場綁架,是妻子處心積慮設計的?
若真如此,妻子就太過分了,怎麼能把無關人等牽扯進來。
他對周詩屏添了幾分歉意,語氣更加溫和,尋楚俏的急切心思也消退了些。
賊人那邊,因少了一個人,馬車趕的更快。
墨臨滄手下人有得了周詩屏好處的,便攛掇道:“說不定是夫人自導自演的把戲,為的是挽回大人的心,可憐了我們,還得在這兒辛辛苦苦地找。”
他枚舉出此事是楚俏主導的證據一二三四來。
比如,賊人為何非要二選一,又比如,為何周詩屏受了傷,楚俏卻安然無恙。
他說的有理有據,容不得人不相信。
手下人尋楚俏的心思漸漸淡了,找至半夜,因無功而返,回去向墨臨滄稟告去了。
如他們所料,墨臨滄並未苛責,也沒讓他們再尋。
賊人大哥和老七帶著楚俏拼命趕路。
大哥邊走邊罵:“接這樁生意前不是說好了嗎,演戲而已,怎麼跟我來真的。我的老天爺,那真刀真槍的,差點扎我身上。不行,我得找主顧算賬,酬勞得翻倍。老七,老七你怎麼不說話啊。”
他扭頭看去,老七身子一歪,差點摔下馬車。
大哥趕緊扶住他,才發現他胸前中了箭傷,不過為了不被察覺,剛才在硬撐而已。
老七快要閉上的眼睛緩緩睜開:“丟了馬車,我們下去走,省的被發現蹤跡。”
大哥立刻聽了他的話,扶著老七,嘴裡不忘記威脅楚俏:“別想逃跑。”
楚俏唯唯諾諾地頷首。
她是閨閣婦人,即使賊人讓她逃跑,她身處深山老林,也不知往何處去啊。
三人在一處大樹底下休息。
大哥就近找了幾株草藥,也不管有什麼用處,就要往老七傷口處敷去。
楚俏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在草藥即將敷上去的一刻,她終於忍不住了。
“不能用這個藥。”
大哥瞪她:“怎麼,我們綁了你,你想看我兄弟死?”
楚俏搖頭,眸帶不忍:“你手裡拿的,是活血化瘀的草藥,給他用了,非但止不住血,反而會加重傷勢。”
大哥愣在原地。
老七費力地睜開眼睛,掃了一眼他手裡的草藥:“大哥,她說的對。”
大哥垂頭喪氣:“我哪裡認得草藥。唉,我們馬上就要大賺一筆了,難道兄弟你享不上福了嗎。”
他注意到唯唯諾諾彷彿鵪鶉一樣的楚俏,立刻道:“喂,你是不是認識草藥,你去撿。”
楚俏小聲地應是。
很快,她就撿回來了草藥。
大哥並不相信她。
哪有被綁架的會真心救下綁架她的人,萬一這裡面塞了毒藥,他兄弟的命不就沒了。
還好老七沒有完全昏迷過去,看了一眼草藥,輕輕頷首:“可以用。”
大哥指揮著楚俏上藥。
楚俏把草藥團成一團,揉捏出汁,滴在傷口處,又撕扯下他身上的衣服,充當包紮的布條綁上。
老七蒼白的臉漸漸恢復了血色。
大哥見狀,才放下了對她的懷疑。
“你做的挺熟練,之前是採草藥的?”
楚俏搖頭。
她父親是秀才,思想傳統,信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道理,怎會讓她出門採草藥。
她是在成親後才學會的。
墨臨滄不是一開始就當御史大夫的,他最初只是一個小官,但不畏懼權勢,誰都敢諷刺,都敢參上一本。
為此,他招惹了許多麻煩,隔三差五就會受傷。
他當時的俸祿又不多。楚俏哪裡買得起昂貴的草藥,只好自己去認草藥,去採摘回來,給他治傷。
因此,她就學會了辨認草藥的本領。
但這些話,她怎麼能告訴外人呢,尤其是對方還是綁架她的壞人。
老七抬頭看天,說了一句:“快下雨了,我們趕緊找個地方避雨。”
一行三人往前走去,總算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找到了一間破廟。
半路上,大哥還撿到了一隻肥鴨。
他把鴨子處理好,卻不知道要怎麼吃。
楚俏大著膽子開口:“我會。”
大哥對她少了警惕,把肥鴨交給了她。
明明什麼調料都沒有,楚俏烤出來的肥鴨卻又香又脆。
大哥和老七都吃的滿嘴流油。
大哥不禁感慨:“你怎麼什麼都會。你到底不會什麼。哎,我記得你好像是墨臨滄的婆娘,怎麼他不救你,反而救另外一個人。”
楚俏沉默不語。
大哥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一定是他移情別戀了。”
老七拉了拉他,讓他別多說話了。
大哥真想不明白,他看楚俏生得柔美,比周詩屏順眼多了,還會做飯,會認草藥,有這樣的婆娘,竟然還惦記別的女子。
果然,人的貪心是無法得到滿足的。
很快就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楚俏在破廟裡找了幾個破碗,接了雨水。
老七提醒她:“雨水不能喝。”
楚俏小聲回話:“我知道。”
她摸出懷裡的手絹,沾了雨水,給廟裡破舊的觀音娘娘像擦拭。
大哥看的瞠目結舌。
怎麼會有這樣的女子,她在被綁架啊,不應該哭哭啼啼也得滿臉憂愁,怎麼還有心思關心觀音像?
楚俏擦拭的一絲不茍,觀音像恢復了整潔乾淨的模樣。
雨水下個不停,三人在破廟裡困了兩天。
大哥對楚俏徹底改觀,認定她是一個良善人。
她關心丈夫,疼惜兒女,甚至對待僕人們都充滿憐憫。
但俗話說得好,人善被人欺。
這樣的好人,偏偏就被丈夫拋棄了。
大哥於心不忍,和老七一商量,對楚俏說道:“我們實話實說了。吩咐我們的人不要你性命,他要我們把你扔到窮鄉僻壤裡。你一個弱女子,到了那裡又沒身份,會遭遇什麼可想而知。但我們兄弟對主顧不滿,明明說好了只是做戲不會傷人,我兄弟卻差點沒命。我就只給他幹一半的活,在這裡就放了你走。”
老七咳嗽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張信箋:“主顧給的,你或許能看出是誰要害你。”
他補充道:“記住,不是我給你的,是它掉了,你正好拾起來。”
聽罷他們所言,楚俏知道自己是保住了性命。
她柔聲道謝,接過信箋。
在看清楚信箋的那刻,她渾身冰冷。
這信箋是墨臨滄特製,除了墨家,再無其他人可以用。
也就是說……害她的人是她的枕邊人,又或者,她的枕邊人至少是知情的。
楚俏只覺得天旋地轉。
雨停了。
大哥和老七和她告別,讓她在外面待個十天半個月再回去,省的主顧找他們麻煩。
楚俏頷首應是。
大哥和老七找到主顧。
屏風後,一道聲音響起:“可按照吩咐行事?”
“都是按照您說的,把她丟在了窮鄉僻壤了。”
一包銀子從屏風後扔了出來。
大哥撿起。
他想往懷裡揣,老七攔住:“數一數。”
大哥訕笑著說沒必要,真數了一遍卻冷下臉。
“少了十兩。”
屏風後傳來帶著冷意的聲音:“讓你們針對楚俏,你們幹了什麼,反而傷了其他人!”
大哥辯駁:“我們兄弟還差點死了呢。”
爭執無果,大哥老七帶著短缺了十兩的銀子走了。
走到樓下,大哥往房間的方向唾了一聲:“呸,幸虧我們留了一手,不然真吃虧了。”
楚俏仍然待在破廟裡。
她每日給觀音菩薩擦拭。
她不會捕獵,去山林裡撿幾個野果子、鳥蛋,勉強能夠果腹。
她不想回墨家去。
不僅是因為大哥老七的叮囑,還是因為她不想見墨臨滄和一對兒女。
她知自己出身卑微,只是秀才之女。
墨家是沒落世家,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怎麼也不應該娶一個秀才的女兒。
但楚父名聲好,楚俏的名聲也好。
墨臨滄的母親以為,娶妻娶賢,地位是不緊要的,重要的是能幫上兒子的忙。
她只和楚俏見了一面,就定下了親事。
憑心而論,楚俏以為自己沒有對不起墨家的任何人。
但周詩屏出現後,丈夫離心,兒女更喜歡出身高貴、能帶他們見世面的漂亮姨姨。
倘若他們有心,楚俏待在破廟裡,他們不過三日就能找來。
但已經過了七日,還無人來尋。
楚俏已經明白了他們的選擇。
她對著觀音祈禱。
如若神佛有靈,請讓她徹底遠離墨家。
夜裡,楚俏蜷縮在觀音像前,沉沉睡去。
觀音像發出點點微光。
……
楚俏感覺到有人在輕輕推她。
是誰?
她睜開眼睛。
面前的人嘴巴在動,她卻沒心思聽。
因為她滿腦子都在想:為何此人衣衫不整……不對,為什麼街上所有人都衣衫不整?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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