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啥事啊？”
李大嘴沒有回答，一直跑到村口小屋前才停下腳步。
她努力平復氣息：“小鐵錘，三叔婆在房間裡，你進去陪她說會話昂。”
“好。”
雖然鐵錘不太懂，三叔婆找自己為什麼要跑得那麼快。
她抬腳走進去，房間裡很安靜，炕上躺了個人。
“三叔婆，鐵錘來找你玩啦。”
楊小滿聞聲側過頭，努力伸出手。
“小鐵錘不怕…”
鐵錘不懂自己為什麼要怕，雖然現在的三叔婆和平常的三叔婆不一樣，但她還是那個三叔婆。
她把自己的小手遞過去，板著臉兇巴巴地說：
“你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不聽話的老人也是要捱揍的哦！”
楊小滿嘴角扯出一抹笑：“我要去了，以前拉勾的話不能兌現，汪…”
鐵錘蹲在炕前，用自己的小手握住她枯樹般的大手。
“你也要和爺爺一樣，從房間裡住到山上的鼓包裡嗎？”
門外的劉翠花，聽到這句話眼淚掉了下來。
李大嘴和另外幾個人也都紅了眼眶。
楊小滿費力側身，用另一隻手輕輕在空氣中虛撫著。
“對，和你爺爺一樣，住到山上的鼓包裡。”
鐵錘點點頭：“那你沒事可以去找爺爺玩。
如果他欺負你就來找我，爺爺以前最聽我話啦。
順便跟他說一聲，再不來看我，我都記不得他長啥樣啦。
楊小滿也要常常來看我哦，不然時間久了我也會忘了你的。”
楊小滿笑了出來：“好，三叔婆會保佑小鐵錘平安長大，什麼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
鐵錘搖搖頭：“不要楊小滿保佑，要楊小滿圓滿。”
小滿都不容易，圓滿更難如登天。
楊小滿出生在小滿節氣，故而取名小滿。
只可惜這一生，終究未能小滿。
她腦海閃過很多熟悉又陌生的臉。
有父母，有公婆，有丈夫，有子女…
最後畫面定格在眼前的小鐵錘，兩人彷彿回到那天的大樹下。
那地上歪歪扭扭寫的“小滿”，以及小孩天真稚嫩的臉龐。
“好…小鐵錘…要永遠…永遠無…無憂無慮…無…無災…無難…平安…平安順遂。”
鐵錘一臉認真看著她：“你說錯啦，是楊小滿要圓圓滿滿！”
楊小滿大口喘著氣，臉上的笑容卻好似平常。
“好…楊…小…滿…要…圓…圓…”
她閉上眼睛，手重重垂落，像睡著了一般。
鐵錘心裡很堵，三叔婆沒有把“圓滿”說出來。
劉翠花走過來，認認真真對著三叔婆鞠了一躬。
“下輩子一定要圓滿。”
鐵錘仰頭問：“真的有下輩子嗎？”
劉翠花認真點頭：“好人都會有下輩子的，他們會有幸福平安圓滿的一生。”
鐵錘笑了：“那就好，三叔婆是個好人，她下輩子一定會圓滿的。”
劉有才帶著人腳步匆忙走進來，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三叔婆一路走好。”
…
高齡死前不受罪，是喜喪。
喪禮費用是全村人平攤，沒人有異議。
送葬的隊伍很龐大，要說村裡大部分人，都是三叔婆看著長大的也不為過。
墓碑是一塊厚厚的木板，上面刻著“楊小滿之墓”五個大字。
直到看到墓碑，村裡很多人現在才知道，原來三叔婆叫楊小滿。
起初劉有才是不同意這樣弄的。
因為人死後，要刻上和她有關係的人，那樣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鐵錘仰頭認真看他：“有才伯伯，我喊你嬸子丈夫大隊長，你開心嗎？她首先是個人，是個人就應該有自己的名字。”
生下來被賦予名字後，就是獨立的一個人。
名字以外的其他身份，都改變不了她本身是一個獨立的人。
劉有才這才恍然發現，好像他也忘了三叔婆叫什麼名字。
只隱約記得姓楊。
…
白蓮特地請了半天假，一家四口站在墳前認認真真鞠了一躬。
誰也沒有說話，沉默了好一會才下山。
回到家劉翠花給煮了紅糖水，白蓮和鐵錘那份沒有放姜。
喝完後林上進捏著鐵錘的小臉。
“還難過呢？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都有那麼一天的。”
憋了幾天的鐵錘哭了出來。
“我不要爹死，也不要娘死，更不要奶奶死。”
死了就剩山上一個鼓包，啥也沒有了。
劉翠花把她摟在懷裡：“我可捨不得死，寶貝鐵錘給的金子還沒花呢。”
白蓮用手帕抹去她的眼淚：“乖乖不怕，我們會一直陪著你的。”
林上進還是那副不正經的模樣：“你放心，就算變成鬼我也會一直纏著你…”
話沒說完，他就捱了兩巴掌。
“趕緊吐口水重說！”
“…呸！”
鐵錘看著林上進那樣子笑了出來。
“爹，你又捱揍啦。”
林上進把鐵錘推倒在炕上，張牙舞爪誇張說道：“鬼來咯~小鐵錘怕不怕~”
“哈哈哈哈…”
劉翠花和白蓮對視一眼，要說哄孩子，還是林上進厲害。
父女倆的想法一模一樣，讓旁人摸不著頭腦。
…
沒幾天鐵錘又生龍活虎，和小夥伴們一起出去玩。
臨近年關，小孩子們臉上都多了許多笑容。
拐角坡，幾人在滑雪橇。
林希沒有出來玩，鐵錘把林恬拐出來了。
一路上她笑的最開心，她膽子也大啥都不怕。
鐵錘用力一推，她咯咯大笑幾聲，然後屁股一歪栽到雪堆上。
三毛連忙下去把人拉上來，換個角度繼續推。
石頭在一旁用樹枝寫題，鐵錘只看了一眼就移開眼睛。
富貴兒在一旁指手畫腳，煩得石頭跟他打了一架。
小珍珠坐在鐵錘身邊：“老大，又一年啦。”
“是呀，時間過得好快，你弟弟啥時候出來呀？”鐵錘問。
沈珍珠嘆了口氣：“我娘說要等四月份，而且剛出生不能玩，得五月份才能玩。”
鐵錘點點頭，拉著她一起玩雪去了。
…
年二八這天，一群孩子跟在大人後面，一起去豐收湖捕魚。
那些魚被魚網拉上來，沒一會就凍硬了。
今年的棚子裡有薑湯，人人都能喝。
三毛他們和小珍珠一人喝了一碗，鐵錘咂咂嘴沒有動。
瘋跑一天回家一頭扎進空間裡，美滋滋啃著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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