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李初一的葬禮,李青隨是去了的。
但只是在殯儀館外頭遠遠的看著,不想讓父母發現。他就那麼枯坐著,在那兒坐了一整天。他說服自己進去看看,但最終沒成功。菸屁股在垃圾箱上摁滅了無數個,到了傍晚天上下起小雨來,他就坐在長椅上打著傘,過路人紛紛看他一眼又扭開臉,大概覺得他有點神經。
李青隨不曉得。
他到底為什麼會不敢面對李初一。他們之間的關係,扭曲著,像對仇人,唯獨不像兄弟。可這些沒人知道。他一直以高高在上的姿態面對李初一,覺得他對不起自己。可是活得久了之後,又覺得那些孩童時代的恩怨不過如此。
這個問題直到現在,也沒有答案。
李隨青來到大學學校的時候,臉上青了一塊。不用問,家裡人打的。被請家長的後果。李青隨瞧見了,也沒什麼罪惡感,就領著這樣的李隨青去找了葛琴琴。葛琴琴看上去氣色好了不少,大概聽了李隨青的話回去溝通了一番,加上自己熬過來了這最後一天也沒發生什麼事,便想通了。
不過,對李青隨來說,最好的好事莫過於這小姑娘終於對李隨青脫粉了。
喜歡一個gay,能有什麼好結果。
“所以說啊,什麼變老,都是你自己臆想的而已,天天心驚膽戰的,沒問題也給嚇出問題來了。”
李青隨趴在欄杆上嚼口香糖,“年輕人就是容易不信邪,又太容易信邪,紅樓夢瞧過麼?電視劇總看過吧,裡面深宅大院的女孩子為什麼不怎麼出門,就是怕走兩步就被風吹感冒發燒了,或者看到點什麼沒見過的東西嚇著,以前醫療條件差,吹個風肺炎就吹出來了,一條命也基本就交代了……”
李青隨思緒不在這裡,說著說著便沒忍住拿出上輩子訓後輩的語氣來,而且越講越偏題。
聽得葛琴琴眼睛瞪得溜圓,不知道說什麼好。倒是李隨青笑了笑,把人招呼了幾句,送走了。
“對於事兒,你有什麼想法沒?”
李隨青搖頭。
“我什麼都沒看見。也許就是她自己太緊張了。”
李青隨轉了個身,背靠著欄杆拆了塊口香糖扔自己嘴裡。他煙癮又犯了,心裡實在是煩躁。
“有煙麼?”
“沒有。”
李隨青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但手卻輕輕拍了拍李青隨。
“吸菸不好。”
“我知道。”
李青隨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廢話。”
“心情不好?為什麼?”
“沒有。”
李青隨嘟囔。
“你有。”
李隨青似乎有一種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樣子。李青隨有些訝異於他的敏銳,但還是漫不經心的否認。
“沒有。”
“我能有什麼煩惱啊?像我這樣的人。”
李青隨用指腹摩挲欄杆,冰涼的金屬光澤,觸手生涼。
這樣的冷。
但還是不及他冷。
李青隨感覺手上的熱量在不斷流失,一捧細沙構築起來的身子,坍塌。
“你知道嗎?我曾經為了一口煙,跑去跟年紀能當我爹的男人當朋友,哦,我忘了,女的也有,不過還是她拉我手,反正花樣海了去了……”
李青隨把口香糖吐在手上,也不嫌髒,就那麼扔進垃圾桶裡,然後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你說,我怎麼能那麼賤啊?”
“可是那時候我…………”
上課鈴打響了。但李青隨的傾訴欲卻沒有中斷。李隨青看他一句句的說著,就那麼站著,也沒走。
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不知道。”
李青隨張開五指插在自己的頭髮裡,胡亂的捋。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好像活著沒什麼意義,可我又從沒想過要死,只是單純的活的……庸俗的,俗到我自己都討厭……”
俗到不知道這話怎麼往下說比較好。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
“你是想說你很孤獨嗎?”
李隨青問。
李青隨愣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整個身體被牢牢的禁錮,透過李隨青的手。
這是一個擁抱。他被擁抱了。
當李青隨意識到這一個事實之際,他就已經抬手回抱住了李隨青。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被擁抱是什麼時候,或許是他出生的時候?
擁抱這種親暱的行為從未發生在他灰色的家庭裡。其實時至今日,李隨青他毫不懷疑自己的父母是愛他的,這種透過血緣來維繫的感情本就濃稠又脆弱。
他離開之後許多年,家裡也陸陸續續聯絡過他,但除了給家裡打錢那一兩回,他從不主動聯絡父母。而他們,似乎也像在逃避什麼。
按部就班的活著,恥於表達內心的想法,大家都像是活在雞蛋殼裡,互相見面怕碰碎了似的小心翼翼。然後到死了,也沒給彼此見過真心。
其中一方敲碎了也沒有用,別的雞蛋還捂著殼呢。你破了,只能讓蛋液淌在人家的殼上。
叫人好生難過。
以至於李青隨有些畏懼親密接觸——或許說出來有些可笑,但對他來說,上床就跟喝水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反倒是擁抱和牽手,他幾乎從沒和人做過。
此刻被抱住,他甚至感覺腦子有點暈眩,手在顫抖。
兩百萬年前,人類就因為為了取暖而學會了擁抱。兩百萬以後,人類學會了利用工具取暖,擁抱成了純粹的情感宣洩。
可是李青隨還是覺得很溫暖,暖到整顆心都在跟著燥熱。
“你相信我說的那些話?”
李青隨問。
“那個跟你上床的男的是誰?”
沒想到李隨青反問。
“忘了。這我哪記得,好多年了。”李青隨說完有些心虛,他忘了自己現在是李小明,至多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如果他很多年前就做過這事兒,那還挺恐怖的。
沒想到李隨青輕輕“嗯”了一聲,就拍了拍他的背。
“忘了就行。”
南方的夏天短到不能回頭。
第一聲蟬鳴響起,雨坪的土地便迎來了淅淅瀝瀝的雨。
李隨青討厭下雨天。他時常坐在大學教室裡發呆,看著窗外的雨,並不是因為喜歡雨。而是實在無事可做。鹽道街的路崎嶇不平,而且多年失修,磚瓦有不少是活泛的,不小心踩下去,濺起來的泥水能進到人眼睛裡。
可是一場大雨往往又像是填色遊戲,把低矮的平房洗刷出原本的顏色。水泥柱上的電箱會黏上迎風而來的迎春花花瓣,不失幾分浪漫。
有時候,李隨青會數著自己一共走了多少步回家。路上會途徑幾家他很喜歡的店,他不怎麼進去,但會在外面看一看。
第一家是麗麗服裝店,店主是個看上去五十來歲的婦女,李隨青不怎麼認得她,只知道隔壁都喊她英姐。她雖然是五十上下的年紀,聽她的聲音卻不覺得,她有一把好嗓子,沒做生意的時候就在門口看店裡擺著的電視,中央八臺放什麼她看什麼,偶爾李隨青都能聽見她在哼歌,那歌雖然走調,但卻軟軟的,很是應和了電視機裡苦情的一幕。李隨青對那些花花綠綠的衣裳不怎麼在意,但唯獨喜歡看她看電視。
他上小學開始,就第一次看見她,到他上高中,她還在那兒。李隨青沒有見過她的老公,只偶爾看見她的女兒,因而猜測,她也許是離了婚一個人過。
李隨青並不覺得自己這樣的猜測有什麼大不了。
無事可做的時候,看別的活人發散思維,就是件趣事。但別的人只會覺得他怪異,閒得慌。發現這種事以後,李隨青就學聰明瞭,他繼續我行我素,但從不說出來。
第二家店是家兩元店。店裡雜七雜八,什麼東西都賣,除了一些電風扇的二手貨,全部兩塊錢,店面相比起其他店來說相對大很多,李隨青能在裡面的貨架繞來繞去,走出山路十八彎的感覺。這家店李隨青偶爾會進去看一眼,因為店主也不會搭理他,他的顧客裡面也包含了學生,兩塊錢的鉅款,學生還是能掏得起的。但李隨青不會像大部分孩子一樣執著於那些卡通貼畫和塑膠模型,他喜歡去看掛在店裡的日曆。那上頭的數字自然沒什麼好看的,但他愛看日曆上變化無窮的明星——大部分是女明星,她們身材姣好,笑容靚麗,但也總會混幾個男人進去,而李隨青的目標就是他們。
那些男明星也很漂亮,古銅色的肌肉被印刷出來,多了幾分懷舊的味道。李隨青
李隨青的性啟蒙就來自其中一幅穿白背心的男人。李隨青第一眼就在一堆日曆中相中了他,他躺在沙發上,胸肌流暢,溝壑分明,對著李隨青露出迷人笑容,一口白牙閃閃發光。李隨青覺得他很好看,好看到他願意天天看。
直到後來某一天,李隨青在春晚上看見了他,發現他臉上全是歲月的痕跡,才知道他早就老去,心裡說不出是難過還是悵然。原來歲月當真無可回頭。
最後一家店,是一家賣湯圓的。在附近很有名。不是因為他家的湯圓很好吃,而是因為老闆娘是個大孝女。幾十年前,鬧饑荒的時候,家裡的老父親吃不上肉,她便心疼得要死,自己割開自己身體,切了塊肉下來剁給老父親吃,說是豬肉。現在聽來實在是血腥又荒唐至極的傳聞,可在當時轟動一時,十里八鄉敲鑼打鼓的宣揚,還差點給那老闆娘修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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