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楊闊煩躁地皺眉坐在桌邊,想立刻釋放滔滔不絕的傾訴欲,忽地剎住,看向立在門口的身影,想起剛才被打斷的疑惑,改口問:“他是誰?怎麼在這?”
一點離開的自覺都沒有。
“這位啊……”良玹揉著亂糟的頭髮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引見雙方:“他叫寧息,是位陰陽先生。”
說著又看著寧息,指指楊闊道:“他姓楊,家裡排行第三,稱呼他為楊公子或者三公子都可以。”
一番介紹驢唇不對馬嘴,楊闊眼角微抽。
寧息頷首,表示知道了。
但那張清卷俊逸的面容沒有半分波動,似是寒冬清晨迷濛的天光。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連招呼都沒打一句。
良玹有些疑惑。
楊闊則滿臉不悅,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對方,“你確定他是陰陽先生?”
楊闊長在宮中,見過的達官貴人不計其數,就算是京城享有盛譽的名門貴公子,都不一定能同時兼具這種優越的容貌和矜貴冷傲的氣質。
物質條件、成長環境對人的影響是很大的,平民百姓基本不可能培養出這樣的後代。
而富貴人家的公子又怎麼可能幹這種行當?
楊闊的質疑並非空xue來風,良玹有些神遊,遲鈍道:“啊?是的吧。總之人挺仗義的。”
她想的卻是寧息在釘死的棺材裡睡覺的行為,不管怎麼說都很怪異。
可他冒著風險,出手幫忙也是事實。
兩人一個養尊處優慣了,一個不拘小節慣了,就這麼大喇喇地談論在場第三個人的身份,絲毫沒有避嫌的意思。
“……”收起思緒的寧息看著那兩雙打量著自己、但好似都不太聰明的明亮眼睛,轉身拉開門。
過道上有兩個人正在聊天,姿態散漫,但看到門開了的剎那,都不自覺地繃緊身體,眸光銳利——那是楊闊帶來的親衛。
此時,客棧的夥計也正好送完東西路過,無意瞟了一眼,熟稔道:“呦,這不是寧先生嗎?什麼時候過來的呀?是來接活計還是要住店?”
寧息搖頭,“過來找人商量事情。”
“哦,有事叫我就行。”夥計笑著招呼完剛要走。
良玹從寧息身後冒出頭,將茶壺遞給夥計,“勞煩給我添壺茶。”
夥計愣了一下,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兩趟,才接過壺,“好嘞客官。”
寧息關門,轉身看向良玹,“我說過,這鎮上的人都認識我。還需要再確認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堅持就有些不禮貌了。
良玹樂呵呵湊過去,解釋道:“不用不用,寧兄別見怪。你昨天也看到了,我們現在處境特殊,難免有些草木皆兵。”
寧息神色平淡:“沒事。”
“寧兄心胸寬廣。”良玹毫不吝嗇自己的稱讚,又問:“不過我也挺好奇,你怎麼還在這?”
他們是遁術直接傳進來的。費心費力再加上徹夜未眠,她累得和衣而睡。
到現在日頭高照,怎麼也得過兩個時辰了。
寧息居然還沒走。
“你不回家休息一下嗎?”良玹昨天遇到他時,他似乎就很累的樣子。
聞言,寧息皺起眉,流露出一種嫌棄抗拒的情緒,“你要我回家休息?”
“不然呢?”不回家難道在這蹭她的房間嗎?
良玹看著他的表情,誕生出一個離譜的猜測,“你難道只有地下那一個住處?”
“嗯,因為是你弄亂的。”寧息理所當然,“所以我在等你賠我住處。”
良玹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臂。
筋肉是有彈性的,體溫有點低但並不是冰冷的。
這是什麼得道高人,能常年住在那種地方?
“寧兄,你的心態和對修煉的執著真是令人敬佩。”良玹想了想道:“善後的人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能過來,我們也會在這裡停留到那時候。你先住客棧吧,食宿費由我來出,可以嗎?”
正好還有事情沒解決,或許可以再請他幫幫忙。
本著高效除怪、物盡其用的原則,良玹心中開始打起小算盤。
寧息點頭應允,良玹就拽著他的手臂,將他往另一個座椅帶,熱情道:“來,別乾站著,我們坐下聊。”
安置好這位天賦異稟的能人異士,房間裡椅子滿員。
她坐到床邊,看到昨晚用清潔符包洗淨的衣服睡出了褶子,一邊忍不住伸手抻了抻,一邊對著楊闊誇寧息:“這位陰陽先生昨天幫了我的大忙,是有真才實學的,而且對情況也有了解。三公子不妨直說。”
楊闊終於等到她交涉出結果,桌上糕點已經被他解決掉半盤子,聽到這話想起昨天的狀況,嗓子裡的一口吃食變得難以下嚥。
他喝了幾口水勉強順下去,神情恍惚地整理語言,半晌才艱澀道:“你昨天離開後,我想著身上帶了你們濯世閣給的庇護……而且街上人又多,就留下來繼續閒逛,順便找找樂子……”
這幾天正好是鎮子世代流傳下來的特殊節日,也有不少人慕名遠道而來。
因而晚上格外熱鬧,四處張燈結綵,很是喜慶。商鋪攤販每家都會掛一盞紅紙燈籠,竭力向遊人推銷自己的貨品,人聲鼎沸。
楊闊到底是愛玩的少年心性,這些天又有良玹盡職盡責的貼心守護,恐懼淡忘不少,膽子就大起來,沒有聽良玹臨走前讓他回客棧的叮囑。
街上人來人往,迎面而過的人很多,他帶著親衛東瞧西看,流連各個攤位,手一揮買下不少東西。
親衛打聽到這裡最好的酒樓,在相反的方向。
楊闊走了許久,正好逛餓了,打算去吃一頓特色美食,便轉身要往回走。
這一轉身,嚇得他腦後一涼,差點當場昇天。
只見一眼望不到頭的長街燈火通明、人頭攢動,一片繁華景象。
然而那些構成景象的人,全都在盯著他。
攤販和挑選商品的客人扭著脖子看他。
與他擦肩而過、數不清的遊人,因為方向相反,便轉過身倒著行走,步伐不停,目光卻從未離開過他。
就這樣不知從何時開始,在他一無所知地向前閒逛時,無數空洞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後背,直到他轉身發覺。
楊闊驚恐回頭,發現身後的人,包括他的親衛,也全部變成了這種模樣。
倒行的路人、數不清的眼睛、詭異的注視……
卡在胸腔裡的驚叫終於爆發,楊闊精神崩潰,慌不擇路地撞開行人逃跑。
紅色的燈籠和光線將眼前的道路扭曲,一切都模糊成團,掉進眼中刺痛著頭腦。
喧鬧聲仍在,逐漸變成了聽不懂的雜音。
無論如何都擺脫不掉的黏連視線,似乎在強調他無法逃離注視。
懷中庇護的法器烙得他胸口滾燙。
驟然間,熟悉的人聲清晰傳入耳中,有人按著他的肩膀將他牢牢制住。
“公子!公子!您清醒點!”一向冷靜的親衛此時眼中滿是驚恐,被他的反常嚇得不輕。
楊闊渾身虛汗,眼前被汗水模糊,良久終於看清周圍的景象。
一切如常,只是許多人圍著他們七嘴八舌。
有人在擔憂,有人在指責。
自小高高在上的皇子,竟然會因為這種吵鬧、無禮的聲音而感到欣喜。
另一個親衛起身善後,很快處理妥當。
這次楊闊什麼玩心和食慾都沒有了,雙腿打軟,死死抓著胸前的護身墜,任由手下帶自己回客棧。
房間裡有良玹留下的禁制,他蜷縮排被褥中,畏懼著獨身一人,卻又不想看到親衛的臉,害怕會從中看到幻覺裡的神情。
安神香點上,巨震的心神才開始緩慢平復。
就這樣一直捱到外邊的天色濛濛發亮,他終於抵不住身體的疲倦,閤眼睡去。
……
“這……”良玹也有些傻眼。
因為一般受怪物的影響嚴重到這種程度的人,沒有能正常活下來的,要麼瘋癲若狂,要麼與世長辭。
而眼前的皇子前一刻還能沒事人一樣地發發小脾氣,吃點心……
這到底算是幸運,還是不幸?
“昨天……雖然沒出現噁心的東西,也沒有什麼對我動手。”楊闊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也顧不得在場還有一個他不熟識的人,一股腦地宣洩他心中的恐懼,“但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
擁擠熱鬧的長街,人群甚至還維持了原本行動的軌跡,可那倒退的姿態,在不知情時悉數落於他背後的長久注視……
平凡與詭異揉碎彌合,直透肺腑,即使早已脫身,也宛如寒冬堅冰直鑿進心中,刻骨的涼意無法驅散,緩慢蠶食凍結著他。
一旦想起,便思緒艱澀,顫慄不止。
良玹嘆氣,走上前去扶住楊闊的肩膀,手上微光盈盈,語氣溫和,“放鬆,不要再想那些不好的回憶。都已經過去了,而你還好好活著。”
楊闊雙手捂著臉,不知是在平復情緒還是掩飾淚眼,在安撫中,緊繃的脊背慢慢放鬆。
良玹的年紀比楊闊大不了多少,微圓的臉看上去甚至更多了些稚嫩。
但此刻她的神情十分正經,像個長輩似的,成熟靜默,讓人生出一種可以永遠依靠的錯覺。
寧息安靜地看著她,至今未發一言。
良玹覺察到他的視線,動了下眉頭,以口型詢問他怎麼了。
那雙眼睛如清泉般透亮,表情瞬間又生動了起來。
寧息移開眼,別過頭不再看她。
如果您覺得《克系:轉世的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3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