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這紅線平時柔軟無害,真動起手來那是削鐵如泥,徐亦輝真怕良玹一個手抖給自己片下兩塊肉來。
“快點嘛。”良玹催促道。
徐亦輝見她一雙大眼睛滿是水跡,似乎再不答應就要淚如雨下了,便拿出自己的法器,抬手施法,頃刻間光華滿室,“看清楚沒有?認得出你姐我是誰了吧。”
良玹用力點頭,轉眼又去看傅聞氿。
“啊?我還得單獨證明?”傅聞氿法器沒在身邊,想了想道:“你輝姐和我說過,你小時候半夜餓了,去廚房拿東西吃,結果她那天忘蓋麵缸了,你大半夜被絆了一跤,栽……”
“行了行了,我有急事要說。”良玹制止,忍不住道:“你們平時都聊什麼亂七八糟的。”
“有什麼說什麼唄。”徐亦輝抱著手臂,“怎麼回事?”
良玹將剛才的情況告訴兩人。
兩人的神色也變得同樣難看起來。
徐亦輝拉開門,看到楊闊的房間門外,他帶來的那兩名親信護衛正守在那。
“二位這是要做什麼去?”徐亦輝維持笑容問。
那兩人的表情卻變得警惕,彷彿她問出了什麼奇怪的問題,“公子近日每天這個時間都要去看線偶戲,你不知道嗎?”
徐亦輝可不想再被逼著證明一次身份,訕訕道:“我這是隨口打招呼,不是真的在問吶。”
“我們還有事,二位慢聊。”良玹探出頭打招呼,伸手將徐亦輝拽回房內。
此刻三人無比確認,他們現在正身在扭曲之地!
究竟從何時進來的?
他們竟然毫無覺察!
這裡與現世幾乎沒有區別,若不是多出來了消失多年的線偶戲。
他們恐怕還無知無覺,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發現,自己早已身處在另一個地方。
——另一個由怪物構築起來的、詭異的世界。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傅聞氿最為震驚,他用法器將荒宅收入屏障,卻完全沒想到屏障外的世界會是另一個模樣。
良玹皺眉深思,忽然呢喃:“寧息……對,從我們離開荒宅。”
至少從那時候開始,就已經出問題了。
透過這幾日的相處,良玹清楚,寧息絕對不會露出那種放鬆的笑容,他本人雖生得龍章鳳姿,昳麗華美,一等一的好相貌。身上卻總帶著一種倦怠,似乎厭煩一切事物。
可和他說話時,這種感覺又消失了,因為他會很認真地傾聽、注視著對方。
不愛主動開口,但與他搭話都會給予回應。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他似乎不喜歡楊闊,不禮貌的情況,都是在面對楊闊的時候。
所以真正的寧息,是絕對不可能露出今早的那種表情的。
“那恐怕還是昨晚,於虹慧接觸那棵樹開始……那時候荒宅裡的入口就打開了。而我們早上離開時便進入了扭曲之地。”傅聞氿眉頭緊皺,“現世真正的絤鎮,會不會受影響?”
徐亦輝分析道:“應該不會。這裡估計是投影了外面的世界,所以兩者才會如此相似。”
如同真實之物和水中的倒影,相似到連他們都無法區別出來。
只是扭曲之地的樣子可以由怪物控制,此地居然維持著如此平和的表象,很難不讓人覺得,這是一個引-誘獵物深陷其中的美好陷阱。
“分頭找線索吧。”良玹將紅線纏在了另外兩個人身上,以此保持聯絡。
“好,那我們先去和於虹慧匯合,保護她。”徐亦輝在於虹慧身上留了法術,能感覺到她的位置和狀態,倒是一直沒有異常,“良玹,你自己小心。”
街上還有人在吆喝著,吸引遊人去看線偶戲。
很多人也受到招攬往荒宅的方向去。
良玹逆著他們的方向走在街上,時不時回頭,想著會不會見到楊闊那天見到的詭異場景,所有人不知何時都從背後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但她沒有獲得那種特殊待遇,什麼都沒有發生。
如果他們從早晨就進入了這個扭曲之地,那在這裡就已經逗留整個白日了。
這個怪異之物似乎脾氣太好,或是太有耐心了,居然還沒有出手。
她找了個角落試了試遁術,沒有絲毫反應。
良玹倒也沒有很意外。
法術本質是在向神借力。
扭曲之地可能會切斷他們與神的聯絡。
眼下就是如此,她沒辦法向土地正神借力遁地了,這也側面說明,她現在腳下的不是土地。
至於偽裝好的表象之下到底是什麼,那就說不準了。
好在怪異之物還沒有強大到切斷所有現世的聯絡,其他的法術還是可以用的。
只是遁術沒法用,就有些費力氣了。
良玹無可奈何地打算往城外走,恰逢街頭人潮擁堵,不知為何突然情緒高漲,行人摩肩接踵,良玹被推搡著,向後一退,撞到了一個人。
那人扶住了她的肩膀,隨著她站穩身體,又收回手去。
“不好意思。”良玹隨口道歉。
“沒事。不去看看嗎?”
聽到熟悉的聲音,良玹愣怔一下,抬頭看去,望見寧息那張熟悉的臉,眼眸深邃似是映出浩瀚星海,下眼瞼微攏,讓那張臉帶著些許笑意。
良玹看著眼前這個不知道是投影,還是什麼奇怪東西變成的寧息,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比現世裡的那個更順眼。
“看什麼?”她想也沒想地問:“有你好看嗎?”
這下換成寧息愣住了,目光躲閃了一下,強自維持鎮定,正色道:“人偶。”
良玹差點笑出聲,心想如果是真的寧息,恐怕現在早已避她如蛇蠍,用一種冷漠無情的聲音道:“姑娘請自重。”
光是這幾天,良玹就見到了兩次,絤鎮的遊人向本地俊美的陰陽先生表達愛慕之情。
他每次就是這樣拒絕的。
由此可見,這裡的一切雖然在努力偽裝成現世的模樣,但人終究無法完全仿製,性格難以把控,變得有些脫離原貌。
難怪這裡的楊闊會突然發好心,送水果給她吃。
許是她的目光過於意味深長,寧息清咳一聲,補充說明:“是永珍齋的定製木偶。工藝特殊,非常精緻。雖然不能像線偶一樣操縱,但觀賞價值很高。而且所用顏料,是絤鎮周圍特有的植株提取的,色彩鮮豔。至少百年不會褪色,很值得收藏。只不過每天限量,傍晚開賣。”
寧息幾乎要化身絤鎮人偶的宣傳人。
良玹想他如果在現世也做生意的話,光憑這張臉,一句話不說就光站在店門口,他至少也能置辦個宅院,不至於棺材被掀就沒地方住了。
“好了,要去看一眼嗎?”寧息再次發問,向她伸出手,五指修長如竹,乾淨漂亮。
良玹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與現世大相徑庭的寧息,終於將手搭在他的手中,開口道:“去,寧先生盛情難卻,我怎麼好拒絕呢?”
“嗯,我帶你過去。”寧息睫羽輕顫,連帶著手似乎都有些抖,很不舒服的樣子,卻還是握住了她的手,護著她穿過人群。
良玹也沒管他的異狀。
反正不是她主動要牽他的手的。
永珍齋。
是扭曲之地多出來的存在,本就該去探查一番。
正好,這個寧息看上去應該很容易撬開嘴,跟著他或許還能得到些有用的資訊。
隨著人潮的裹挾,兩人很快就到了奔湧的盡頭。
店面竟然就在荒宅正門外不遠處的地方。
良玹踮起腳向荒宅看去,發現現實中無比荒涼冷清的“鬼宅”,眼下熱鬧非凡,門口掛著吉祥討喜的彩幅,不斷有人進出。
寧息注意到她的視線,“戲園就在附近,今天的演出快開始了。”
難怪這麼多人往這裡擠。
永珍齋門口的擁擠更是不容小覷,兩旁燈籠的紅光打下,照得門口影影綽綽。
良玹幾乎要倚在寧息懷裡,瞥見迎面擠出來一個身著藍衫、額頭生著顆顯眼黑痣的遊人,正興高采烈地護著手中搶到的物件。
那是一個十分漂亮的人偶,頭戴綸巾,發上簪朵妃色絹花,是個風流倜儻的書生形象,眉眼上挑,嘴角咧開一個弧度,栩栩如生。
如寧息所說非常精緻,只是良玹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你很喜歡這個?”寧息在一旁開口問。
良玹露出期待的表情,“嗯,這裡的人偶可真漂亮啊,我也想買一個。”
寧息唇線輕抿,道:“那可不巧,我們來得實在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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