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贄因他的話震驚不已。
王大爺看出他的愣怔,以為他心生了恐懼,於是尖聲笑起來,更為變本加厲地敘述:“因為是活埋,所以你不會馬上就死,但是填下的土會將你掩蓋,淹沒你的臉、你的身軀。你會感覺到擠壓,會喘不上氣,想要用力喘氣時,土會灌進你的嘴裡、鼻子裡,甚至嗆到嗓子和肺裡。不過你還是不會死,你會一直熬到我們將土壓實,感覺到自己的骨頭被壓斷、身體被壓扁。一層不行就兩層……”
趙贄聯想到之前良玹所說的,同僚的慘狀,不禁脊背發涼,瞳仁驚顫。
打生樁……
那不就是生祭?
將活人掩埋,再填土夯實,一開始因為土質尚存在些許空隙,人不會立刻窒息,但是很快隨著上面的壓實和壘起,他們會被碾扁,在無盡的恐懼、絕望、痛苦之中被奪去所有生機。
這是什麼樣的酷刑,硬生生將人折磨死去。
王大爺很滿意趙贄的反應,粗糲的手拍了拍他的臉,“臭小子,被嚇傻了吧,哦,忘了你本來就是傻子。難得是個傻子,這麼幹淨純粹的靈魂,落在了我們家,對得起我花了大價錢孝敬王肄老爺。嘿嘿嘿,對你和顏悅色了這麼多天,終於到了拿收成的時候了。”
趙贄怒從心頭起,一腳將他踹了出去,“混蛋!”
王大爺整個人被踹飛,後腦勺落地,其他人都呆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而這個看上去身子骨已經有些佝僂的乾巴老頭,居然沒事人一樣站了起來。
趙贄這下更加震驚了。
要知道他那一腳,便是沒習過武的年輕人,扛下來都得躺幾天。
這尉鎮到底都是些什麼東西?
王大爺撣了撣他今天特意換上的嶄新衣服,衝著趙贄啐了一口,又高興地笑道:“勁可真大,真是不錯的祭品,還是個傻子,神一定會很滿意。”
其他過來幫忙的人,眼中隱隱露出嫉妒的神色。
“為什麼要害我們,為什麼,為什麼……”趙贄穩住心神,口中哆嗦著重複唸叨。
“別不知好歹,臭小子。放心,你不會孤單的,除了瓜果貢品,我還給你買了女屍呢。會有很多人過來參拜儀式,可比你活著時風光多了,你就安心去吧。”似乎光是想想那個場景,王大爺都興奮不已,像已經聽到數不清的金銀財寶落在他口袋中的聲音。
趙贄掙扎起來,“滾蛋!你怎麼不去?”
許是光線暗淡,加上大事將成,王大爺沒怎麼在意趙贄現在言語清晰順暢了好多,他只當是趙贄被嚇得狠了,情緒過於激動導致的。
他也沒管趙贄,撿起地上的紅燭,轉身往更遠一些的地方走去,其他人也跟著他一起。
這裡光線實在太暗,趙贄根本看不清周圍有什麼,直到他們都帶著蠟燭停在那個地方,趙贄才終於看清那角落中的東西。
他睜大了眼睛,連掙扎都被遺忘了。
該怎麼形容那東西……
詭異、扭曲、噁心……
他看不清楚,無論如何努力地去凝視都看不清楚。
眼前帶著無數重影,暈染開一種深重的濃稠色彩,像是以前重傷的時候血流到眼睛裡,像是油墨灑進眼中,將眼球上矇住一層血翳時視物的樣子,不,比那要恐怖千萬倍。
他甚至因為恐懼下意識地不敢呼吸,但理智讓他堅持地盡力去看清那東西。
那是一灘血肉,粘稠滑膩,黃白紅一片,中間似乎還夾雜著人體的組織和肢體,就這樣伏在地上緩緩地蠕動,像是心臟一般規律地起伏著,周圍是分泌出的粘液,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東西。
他看不清那是什麼,但鼻端忽然嗅到了一種屍身長時間腐爛的惡臭味,混著血的腥氣,光是這麼看著聞著他已經承受不住,低頭嘔了起來。
更為恐怖的是,他注意到那東西,似乎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燭光照亮的牆面上,滿是這種東西,其中還混著部分人的肢體,被吸附著掛在牆面上,像是還沒吃完的美餐。
它似乎直通到極遙遠的深處,根本不知道究竟有多麼大一個,就這樣蟄伏在黑暗之中,不斷吞噬著人命,是極為危險的災厄。
趙贄眼前血色更濃,他竭盡全力想要再看清楚更多,但驟然之間頭部劇烈地疼痛,像是有什麼東西鑽進腦海之中,像從內將他撕裂,無數詭異莫名的聲音和畫面在其中炸開,嘈雜混亂。
卻又在某一刻徒然一清。
懷中藏著的護身之物發出灼熱的溫度。
那一刻,趙贄喘著粗氣,經手過許多兇案的他,此時心中也只有無盡的心悸膽寒,唯餘下一個念頭。
——跑,快跑!
那根本不是人能抗衡的存在。
便是良玹他們那般身手,年少有為的天縱奇才,又怎麼可能真的解決掉這種東西?
他們過來,也只能送死啊。
可是跑,又能跑去哪裡,便是到了天涯海角,又真的能擺脫掉這恐怖萬分的怪物嗎?
腦中紛亂的思緒幾乎要炸開。
趙贄神智都有些恍惚,眼前一幕幕是過往正常的自己,逐漸變成扭曲且鮮血淋漓的悽慘模樣,空洞的眼眶,望著自己詭異地咧開嘴大笑,血汩汩地往外湧,就像止不住的溪流。
他逃不掉的,他要死了……
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他瞬間恢復了神智。
只要盡力不去看向那灘怪物,他的眼前就清明瞭不少。
他看到那幾個人捧著紅燭,靠近那東西,神態痴迷而癲狂,帶著無以倫比的狂熱。
他們將手中的紅燭依次固定在地上,就這樣跪在了那灘東西的邊緣,虔誠地叩拜,口中發出怪異的聲音。
像是喉嚨中的肌肉相互碰撞、飛速震動發出的響聲。
那絕對不是人可以輕易操控的動作,但那幾個人都可以。
幽暗的紅燭微光中,瘋癲的信徒跪在氣味惡臭濃重的怪物面前,喉間異響像是在像他們的神祈禱讚頌著什麼。
在漫長的“誦唸”後,趙贄看到了更令人作嘔的一幕。
那些人居然向著地上那灘東西伸出手,毫不介意地雙手捧起地上的那些人體組織一般的詭異物體,然後一臉痴迷且陶醉地……
張嘴咬下?!
如果說之前的情緒,是面對未知的詭異事物自知渺小的畏懼,那現在的,就是真真切切、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
趙贄側著頭,差點把膽汁嘔出來。
這都是群什麼東西?能不能給個痛快?
為什麼要在他面前搞這種儀式?
此時他甚至有一點點慶幸,自己沒吃早飯就被抓來了。
趙贄再也忍受不了了,另一隻手也用力一掙,脫離鎖鏈。
然而就在他恢復自由的下一瞬間,眼前突然一黑。
視線恢復的時候,他感覺到身下柔軟的床鋪,嗅覺上的異常也消失了,鼻端只剩下身上被子的草木灰味。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原本住所的屋內,外面天色大亮,只不過依舊陰沉著不見太陽。
他站起身,在屋內轉了一圈。
一切如常,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怎麼回事?
他回來了?
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有離開過,之前的事情只是他近來經歷的離奇事情太多,緊張過度做的噩夢?
他擰了一把自己,痛得差點跳起來。
開啟門,看到李青雲正端著餐食從廚房往正屋走,看到他時白了他一眼,張口道:“臭小子,想什麼呢?日上三竿了,這麼晚才起,今天本來輪到你做早飯的,這都給我偷懶?”
還是師傅熟悉的數落和唸叨,同樣的稱呼,卻讓剛經歷過那場噩夢的趙贄鬆了口氣,差點熱淚盈眶。
李青雲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語氣軟了下來,“這是怎麼了?又沒把你怎麼樣,哭什麼?明後兩天的飯都是你來做。過來吃飯吧。”
趙贄笑著連連點頭應允,跟著走去正屋坐下,可看著面前的食物,他腦中卻不自覺想起那個夢的內容,胃裡翻湧起來,一下子沒了胃口。
他找了個說辭,決定先出去在附近透透氣。
即將邁出大門的那一刻,手上忽然一陣疼痛。
趙贄抬手,看著自己沒有任何異常的手,但痛感依舊強烈。
然後,在他的注視下,手上緩緩顯露出破皮的傷口,與之前他掙開鎖鏈留下的擦傷一模一樣。
腦海裡一個聲音響起。
他猛地抬眼,發現自己仍然站在屋內,一旁就是他的床鋪,他還是剛起來的樣子。
而傷口還在那裡,屋外的光線卻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微微晃動著,就像有什麼怪物伏在窗外,讓他連開窗一探究竟的勇氣都沒有。
同時,四面的牆上緩緩流淌下黏膩腥臭的液體,就像是從牆裡滲出的血一樣。
趙贄環視著四周,全身發抖。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更令他狠狠打了個寒戰。
“趙贄,開門。”
他聽出是那個乾瘦老頭的聲音。
“時辰到了,我們來接你了。”
即使做足了心理準備,但他依舊六神無主,轉了一圈,慌不擇路地想要躲到這房中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
——床下。
蹲下低頭的瞬間,趙贄看到床柱上那些慘烈的掙扎痕跡。
那一刻,他想起早年剛入行時,旁觀過同僚審訊一個極其惡劣的犯人。
那犯人即使落網,時日無多,談起那些受害人時依舊笑容滿面。
他說:“想要讓人感覺到更深的絕望,最好、最簡單的辦法,是讓他在死前,看到過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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