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的帳篷雖然擋風，但仍是遮不住清晨的寒意。
她坐起身，看到離她有不少距離、和衣而睡的寧息。
閉上那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眼眸之後，他的面容柔和了很多，雖然蒼白如紙，卻似山間皎月，純粹又幹淨。
只不過眼下似乎也睡得不太舒服，即使在夢裡也依舊擰著眉毛，讓那張漂亮的臉多了不少鬱色。
不過也沒辦法，條件如此，只能先忍忍了。
良玹無奈地聳肩，將衣服蓋回他身上，起身出了帳篷。
晨光真好，沒了怪異之物作祟的這片天地，終於露出了本來的樣貌。
沒了長久的不見晴日，陰雨連綿。
眼下整片天空湛藍如洗，縹緲潔白的雲像是打著哈欠偷閒的孩童，懶懶地賴在那裡不願動彈，被輕柔的風推著緩緩挪移。
群山起伏連綿，一望無際。
鳥叫蟲鳴嘰嘰喳喳交織在一起。
良玹深吸了一口氣，清新的氣息充斥肺腑，心情卻並未放鬆多少。
這時，她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良玹？你怎麼這麼早就醒了？不多休息一下嗎？”
良玹轉頭，見趙贄已經換上了一身板正筆挺的官服，襯得他端正的五官越發正氣凜然，再也見不到絲毫之前調查演戲時的痴傻氣。
“你是不也起得很早嗎？趙捕快，這身衣服不錯哇。”良玹笑著寒暄。
趙贄被她誇得臉有些熱，扯了扯衣服，見她笑，也不由地跟著笑起來，解釋道：“嗯，謝謝誇獎。還有很多後續的事要處理，段大人在和我們商量。”
這就是他們內部的事情了，最後如何解決，就要看他們自己的決定了。
良玹也沒多問，而是岔開話題，正經道：“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昨天你直面那些東西，可能會產生遺留的影響。如果有的話，一定要告訴我，千萬不要不好意思。”
趙贄搖頭，“沒有不舒服。你一直把我保護得很好，還真是多謝你了。”
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後怕。
那些詭異至極的狀況，遠超他能想象的極限，即便提前有所瞭解和準備，也帶了庇護在身，可真正面對的時候，也依舊不斷地徘徊在清醒和迷失、崩潰的邊緣。
如果不是良玹暗中監測著他的狀況，護著他的心神，時不時地出言提醒他，他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
更不要說，如果良玹沒有來這裡，他們這群人會是個什麼下場。
絕對會全軍覆沒，慘死在這裡。
“能遇到你，還真是我莫大的幸運啊。”趙贄由衷地說。
良玹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表情有些他看不懂的空茫。
他不解，只好繼續說起狀況，吸引回她的注意，“只不過，我的記憶似乎在消退，昨天的狀況都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包括離開尉鎮在山崖上看到的那些，短短几個時辰過去，現在回想起來，一切就已經變得朦朦朧朧的，就像夢一樣，在逐漸褪色消失。
“嗯，很正常。”良玹解釋，“這是為了保護你們。那些記憶對你們有害無益。怪物就是這樣，哪怕是停留在記憶裡，清晰的回想也會破壞心神的健康。”
有時候，遺忘本身也算是一種幸福，不是嗎？
趙贄瞭然，卻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他猶豫片刻，吞吞吐吐道：“那……良玹，你可以告訴我……如何聯絡你嗎？我想送些謝禮感謝你。”
良玹拒絕道：“謝禮就不必了。這一單是我主動認下的，原本就不打算和你們要報酬。我們這個組織，本意也是為了平復怪物給世間帶來的紛爭動亂。”
錢什麼的，如果不是為了維持執行，招攬人手，不收也是可以的。
趙贄擺手，堅持道：“這怎麼行，你幫了我們這麼大忙。就算不是我，段大人、我的同僚們也是要謝你的。”
良玹見此，想了想道：“非要謝的話……如果可以，希望以後你們遇到其他祛邪師時，可以多通融照顧一下，方便他們做事。不過，我們平時處理的那些事請，你們還是不要遇到為好……”良玹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出門在外，認識的人多好辦事，意思大概就是讓他們行個方便。
趙贄理解，認真道：“好，我會轉達給大人的。”
而後又有些羞澀地再次重複說：“可是你能不能告訴我，如何聯絡你？以後若是有空，我可不可以……去找你，聚一聚，喝杯酒喝杯茶都可以？”
良玹明亮溫和的眼睛就這樣看著他，如同一潭澄淨的湖水，而後那湖水微漾，流露出真摯的笑意，她真誠道：“好啊，畢竟生死悠關的時刻，你依舊那麼信任我，將生命毫不猶豫地交付給我。我當然也將你當做朋友了。只是我平時事情很多，總是到處跑，居無定所，相聚喝酒之類的實在是有心無力。但你以後若是再遇到靈異之事，可以聯絡濯世閣找人，他們會傳訊給我。”
“當然，還是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遇到這些驚險之事了。”
對於普通人來說，無災無難，平淡地過完一生或許才是對好的。
她說話很禮貌，也很有分寸。
趙贄卻從中讀出了其他的意思，眼神略微暗淡下來，但他仍是灑脫一笑，“好，但我還是希望，將來有一天，你們除盡了這世間的怪物，你也能夠清閒下來，到時候，我一定會來找你飲酒品茶的。”
良玹也由衷笑，道：“好，借你吉言。願終有一日，時間再無怪物。你也要好好活著，以後遇事，別再那麼不顧一切地衝動行事了。”
說實話，一開始良玹是打算以自己外鄉人的身份作為誘餌，查清楚一切的。
得知計劃之後，趙贄卻覺得他的身份特殊，由他直面怪物以找尋真相才更為合適。
良玹起初並不答應。
怪異之物的樣子，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更何況，還是攻擊性極強、手段格外殘忍的怪物，會看到什麼可真是預料。
但趙贄是在是固執的很，勸阻無果，最後還是堅持要去。
不過，這確實也是最快的辦法。
現在想想，他可真是大膽。
趙贄也知道她說的是這件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有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這裡的風景很好看嗎？值得兩位起早就來這裡賞景？”
趙贄嘴角微抽，這陰陽怪氣的語氣，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
而旁邊的人卻無知無覺，反而回頭，很正經地回道：“是啊，很不錯。你也來看看，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對方沒再搭話，而是靜靜地走到她身旁，離她得很近，同時也擋住了趙贄的視線。
“怎麼不多休息休息，頭還疼嗎？”良玹問得自然。
“嗯，好多了，多虧有你照顧我。”寧息溫聲道，而後斂眸，視線一轉，在良玹沒注意的時候，望向一旁的趙贄。
只這一眼，就讓趙贄通體生寒，初夏的早晨他卻感受不到一點溫度。
趙贄心中一驚，他的感知並不遲鈍，能明顯地感覺出，現在的寧息狀態不太對，和以前給人的感覺都不一樣了。
若說之前寧息雖然也對自己有敵意，但至少還能維持表面上的雲淡風輕，平和冷靜。
而現在卻尖銳了不知多少倍，滿帶警告威脅，整個人都是陰冷的、煩躁的，像是什麼惡獸在護著自己獵到的動物屍體一般，直接帶上了殺意，一種真真切切、控制不住的殺意。
似乎只要自己再多說兩句，再靠近一步，寧息就會在下一刻出手，直接奪走他的性命。
但趙贄哪是那種知難而退的人，若是倔脾氣上來，拿到架他脖子上都不一定管用。
他皺眉，剛打算說什麼，良玹就從寧息身旁探出身子，笑道：“我和他有些事情要商量，就先走一步了。”
寧息轉過頭，一下子乖順下來：“什麼事？”
“走吧。”良玹拽著他就要走。
趙贄被她這麼一打岔，火氣暫時拋在腦後，依依不捨地道：“嗯，那我也去忙了，回見。”
就這樣，三人分道揚鑣。
趙贄走出數步，卻駐足回頭，看著良玹離開的背影，心緒複雜。
若說最初的見面，是驚鴻一瞥生出的無端好感。
這短短數日的相處之後，他卻是真真切切的情根深種。
她的強大、可靠、冷靜、善良……每一處都像是夜空裡璀璨奪目的星，不斷地吸引著他。
只是，終歸是道不同。
他身世悽慘，全家都死與惡官之手。
他僥倖茍活，自此，肅清奸佞之臣，便是他耗盡畢生也要去靠近的目標，沒有半分捨棄的可能。
而她也同樣有自己的理想與軌跡。
趙贄無可奈何地笑笑。
多麼不幸，他連個靠近她、追求她的機會都沒有。
另一邊，良玹帶著寧息離開了山崖，直接遁地去了附近的縣裡吃早飯。
“你說事情，是指吃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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