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亦輝看著平時兩個伶俐活潑的小丫頭，僵立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彷彿來的人是個什麼奪命煞星。
她也跟著低頭，老實站在一旁，靜觀其變。
四下裡真的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到。
風琅玄的腳步頓住，幾息之後，終於轉身，抱著兔子看著地面，低聲道：“見過皇兄。”
徐亦輝瞭然，想必這位就是之前聽小丫頭們閒聊，偶爾提到一嘴、卻又立刻三緘其口的蕭梁太子殿下，風琅玄的親生哥哥，風臨宸。
看這架勢似乎確實是個煞星，難怪她們這麼害怕。
至於風琅玄，看樣子像是在生氣，她從沒有在他們面前露出過這種面無表情的冷淡樣子。
風琅玄打了招呼，來人的怒意非但沒有平息，反而燒得更旺了，嗤笑道：“皇兄？一個月未見面，你就這麼迎接我？敷衍一句就打算走了？”
面對他的怒火，風琅玄並不害怕，平淡道：“沒有，我只是想回去休息一下，並不是敷衍皇兄。”
對方忽然不緊不慢道：“哦，這個時辰休息，恐怕是身體不舒服吧。要不要我叫醫師過來給你看看，再處置一下這群侍候不周、怠慢公主的下人？”
此話一出，丫鬟侍衛們立刻跪下，卻不敢出聲求饒。
徐亦輝趁著空檔瞟了一眼來人。
男子二十多歲的模樣，長相俊朗，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此時陰沉得嚇人，一臉山雨欲來之勢，目光和注意力緊鎖在風琅玄身上，連有人在偷瞄他都沒有發覺。
風琅玄抬起頭，繃著小臉看他，道：“不用。姚梨，孟環，到湖心亭準備茶具，我和皇兄有事要商議。還不快去。”
說完又別開了視線。
兩個小丫頭忙不疊地起身，快步跑出門，眨眼就不見蹤影。
風臨宸的神情因為她這句話緩和了些許，走上前去，身影擋住了外面照進來的陽光，將風琅玄攏在陰影之下。
他輕笑一聲，伸出手摸了摸風琅玄臂彎中的兔子，視線卻是盯著她的，笑道：“真乖。”
湖心亭內，屏退了他人，只留下兄妹兩人。
說是沏茶品茗，卻都站著。
徐亦輝作為侍衛，就這麼大搖大擺地站在湖邊望著他們。
她攤開手，一個小紙人就悄無聲息地靠近了湖心亭，躲在一根柵欄後悄悄探出頭。
亭中的氣氛此時有些不妙，兩人正在吵架，爭論著什麼。
“我說過，我不同意。”風琅玄語氣堅定，“也奉勸父皇母后，還有皇兄你，趁早打消這種念頭。”
風臨宸則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一般，嘲笑著她的天真，“父皇的命令，你難道有拒絕的權利？你擅自跑出宮，在這裡躲了一個多月，沒被追究，是因為父皇寵愛你。若是換了其他的皇子皇女，如此忤逆他，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寵我？”風琅玄挑眉道：“是啊，他一直對我很好。但我現在開始懷疑，這麼多孩子裡，他對我最好，究竟是喜歡我這個女兒，還是因為我最為特殊，能讓他更靠近他那不勞而獲的美夢？”
風臨宸神色一凜，嚴厲道：“閉嘴。風琅玄，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還用我提醒你嗎？”
對於他的斥責，風琅玄不滿地反駁：“我又沒在別人面前說。”
而這句頂嘴的話，沒有讓風臨宸更加生氣，反而緩和了不少，放緩語氣，多了些勸解的意味道：“琅玄，你不要想太多。我知道你從小就一直接觸……心裡很牴觸。但是父皇信極了那些東西，我也沒有辦法。你就答應他，裝裝樣子不就行了。到時候什麼都沒發生，失敗了，父皇這念頭也就熄了。何必像現在這樣，惹他不快？”
“可是，哥，”風琅玄拖長了音，帶著祈求與無奈，“我不覺得那些東西可以鬧著玩……而且他想的那些實在是太可笑了。有這個閒心，倒不如管管他自己。少大興土木勞民傷財，減輕徭役賦稅，比每天胡思亂想有用得多。”
風臨宸似乎心情好了起來，面部放鬆，不再如方才那般陰雲密佈，神情中也滿是無可奈何，“你不在的這一個月，宮裡新添了一位皇子，父皇又收了一批新人進了後宮，打算修個新行宮，夏日裡帶著宮妃們去山中避暑。已經下了命令，要求趕工完成，現在已經開工了。”
風琅玄皺著眉問：“那邊關現在怎麼樣了？”
“舅舅用兵如神，已經解決了那些小國騷擾。只是，夏衍如今的兵力越發強大，北燕也對我們越發不客氣了。”
風琅玄自嘲一笑，道：“客氣？我們現在這樣子，又何必客氣，誰都想來分一杯羹。”
風臨宸意有所指地引導：“是啊，所以父皇才如此堅持。”
“哥哥，你不是也一樣在堅持嗎？”風琅玄忽然抬起頭，有些疲倦道：“不然不會找來那麼多說客來勸我。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勸勸父皇呢？至少別幫著他呀。”
風臨宸神色微滯，而後皺眉，半垂眼簾不再看風琅玄，似乎她說了句多麼傷人的話，“你居然是這樣想我的嗎？我有什麼辦法？你知道，父皇並不喜歡我，不像對你或者對二弟那樣溺愛。很多話，你可以隨意說，而我卻不行。本就如履薄冰，又怎麼能再去觸怒他？”
風琅玄因他低落的樣子心生愧疚，主動來到他的面前，拉著他身側的手，抬頭看他時目中滿是擔憂，垂著細眉道：“對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惹你傷心的。”
“沒事，我也不在意這些。”風臨宸笑了起來，他笑意溫柔，俊朗的面孔溫潤如玉，如春風化雨，反握住風琅玄的手，彷彿找了什麼心儀的玩具一般，一根一根把玩著她的手指，神情明顯放鬆下來，散漫道：“琅玄，你就答應他吧。反正那種東西，想想就不可能成功。”
風琅玄似乎很是苦惱，眉毛緊緊糾葛在一起，漂亮的唇抿成一條線，視線無措地遊離，一臉憂色，“哥哥，這次真的不行。我不是有意要嚇你們，也不是故意為難任性。我是真的，有一種特別特別不好的預感。”
風臨宸看著她的樣子，面色微沉，而後伸手，拇指撚過她的下巴，語氣輕鬆道：“行了，別愁眉苦臉的了。在這住了一個月，臉都瘦了，小小年紀就每天胡思亂想的。父皇那邊我去想想辦法。你就繼續在這裡，再躲一段時間吧。”
聞言，風琅玄眼睛都亮了，展顏一笑，高興道：“真的？哥哥你終於肯幫我了？”
風臨宸也跟著她笑，那雙眼睛讓他變得更加柔和親近，“嗯，難道我還騙你不成？”
“太好了。”風琅玄輕呼，在湖心亭內活潑地轉了兩圈，裙襬如同綻放的花，眼角眉梢都有了日光般耀眼的明媚。
風臨宸目光跟隨著她，滿眼寵溺，“終於開心了？”
“嗯。”風琅玄誠實地點頭。
“終於不討厭我？”
風琅玄站定，輕輕翹著嘴，道：“哪裡有討厭過你，分明是哥哥你之前一直不相信我說的話，非要讓我去。我才一氣之下跑到這來的。”
風臨宸揚眉，提到之前的那段時間，面色不自覺陰鬱幾分，“你之前那對我愛搭不理的樣子，稱呼也改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這個哥哥了呢。”
“怎麼會？”風琅玄睜大眼睛，格外無辜，她的眼睛明麗奪目，語氣誠懇熱烈毫不作偽：“我最喜歡哥哥了。”
風臨宸眸光微動，攤開手道：“既然是最喜歡，這麼久不見，來讓哥哥抱一下吧。”
風琅玄猶豫了一瞬，但看到對方耐心又溫和的眼眸，眼下似乎還有著公務勞累後留下的疲憊淡青，想必這次前來，也是勉強擠出時間趕來的，她心疼不已，道：“好。”
說著走到他面前，略微靠近，伸出手臂，半抱了他一下，順勢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嘟噥道：“說過很多次了，要愛惜自己的身體。”
風臨宸卻直接伸手，攬著她的腰，將她完全拉進自己懷中。
這是個親密無間的擁抱，風琅玄幾乎要被他託得腳尖離地，她不適地動了動肩膀，想要將人推開。
風臨宸攬進手臂，彎著脊背，將臉埋在她的頸側，抱怨道：“別鬧，讓我好好抱抱。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宮裡事又多，實在是煩悶得很。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終於有時間過來找你了。”
風琅玄聽了果真不再掙扎，只是兩隻手尷尬地抬著，遲疑道：“啊，可是這樣，有些……”
風臨宸悶著聲說話，話語裡似乎帶著苦澀與哀嘆，“你小時候天天纏著我，要與我同吃同住，以前也總抱你。如今真是長大了，連哥哥都要防著了。”
“沒有防著啊。只不過你都該找太子妃了，我也已經長大。母后她們早就提醒過我，不可以像以前那麼隨意了。”
風臨宸放在她腰後的五指握攏，輕聲道：“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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