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肆裡其他的當地人也紛紛低聲嘟噥起來。
原來這人是汾崇有名的紈絝,最擅長用他那張書生一樣文雅的做派和容貌,裝得文質彬彬、儀表不凡的模樣騙人,實際上裡子是個遊手好閒、滿身惡習的富家子弟。
年紀二十有餘無所事事便算了,畢竟家裡有錢,也不會讓他餓死。
可後院的姬妾卻是一大堆,不知道都是從哪裡來的,只知道有些是買賣得來,有些則是強搶民女得來,仗著身家和官府勾結壞事做盡,為所欲為。
旁邊那桌人,是他平時帶在身邊的打手。
時常在路上看到漂亮姑娘就色心大起,出手威脅,甚至打去姑娘家裡,逼迫對方從了他。
無論人家是待嫁之身還是已為人婦,通通不管,不達目的不擇手段,害得人家破人亡走投無路,最後屈服於他,都是常事。
還總是因玩樂之事和其他富家子弟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這裡的人幾乎沒有看得慣他的,但也沒有辦法,遇見了只能繞道走,誰讓他投了個好胎呢?生來就比他們高貴,隨便動動手,收拾他們就像碾死螞蟻一樣輕鬆。
只能惋惜今日這個俠女模樣的姑娘,路過此地卻偏偏撞見了這個煞神,還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姿容氣質不似凡人,想要脫身恐怕是難如登天了。
鄰桌那幾個滿臉兇相、滿身腱子肉鼓脹的彪形大漢都已起身。
為首的大漢一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碗碟跳了兩番,一邊走向良玹一邊叫囂道:“放肆,我家公子搭訕於你,是你的福氣,竟然敢這樣對公子說話。”
話音未落,只覺耳邊一陣涼意,風聲急掠而過。
在座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為首那人則懵然轉身,只見一根筷子深深插進他身後牆裡。
大漢後邊羞辱責罵的話噎在了喉嚨裡,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其他人也看到了那牆上突兀的東西,小小一根筷子,卻威力巨大,定得眾人屏息凝神,一時間食肆裡鴉雀無聲。
食客們心中暗暗叫好,好功夫。
他們連她怎麼出手的都沒看清。
而那幾個挑事之人則僵立原地,汗水已經洇溼了脊背。
至於剛才扔筷子的人,仍舊氣定神閒,完全不受眼下怪異的氣氛干擾,自筷筒中又拿了一根新的,伸到盤子裡夾了片牛肉,細細嚼著。
極致的力量差距下,根本不需要多說什麼。
沉默,是強勢者的權利。
食客們看戲的想法越發濃烈起來,估計此事下午就能傳遍滿城。
他們心中惦念著,這位俠女能出手為民除害,但轉念一想,她初來乍到,估計也不清楚眼前之人的險惡,又不自覺地惋惜起來。
最後,還是最開始惹起禍端的人開口打破僵局。
被這般當眾拂了面子,他不怒反笑,先是斥責了那幾名大漢,然後誇讚道:“沒想到女俠竟是如此身手不凡,失敬失敬。我家下人不懂禮數多有冒犯,在下在這裡向你陪個不是,等回家之後,定會嚴厲處罰他們。”
良玹吃著自己的東西,根本不理他。
那人又道:“在下姓朱,名叫朱恆讓。請問女俠尊姓大名?”
依舊沒有回應。
氣氛越發怪異起來,食客們暗中替良玹捏了把汗。
可或許是因為被眼前這個人的實力嚇到了,也或許是實在色迷心竅。
朱恆讓這次脾氣出奇的好,居然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拂袖而去,依舊好脾氣道:“姑娘豪俠氣概,想必定是講求誠信之人,既然如此,我便喝了這壺酒。”
說著就真的拿起那份量不算少的酒壺,仰頭灌了下去。
看呆了一眾食客。
常客從酒壺就能認出來,其中的酒可是烈酒,平時怕耽誤第二日做事點的人不多,即使點了也需要就著菜慢慢飲,即使如此,一口下去還是燒得口腔到肺腑火辣辣地疼。
就這麼一壺直接一口氣灌下去,就算不出人命,那這嘴裡起碼也得爛上半個多月。
這朱家公子怕是為了美人瘋魔了不成?
他這樣的人最是自私自利,以前再為了美人瘋狂,也只會迫害別人,絕對不會像眼下這般對著自己下狠手。
良玹眸光微變,似乎也沒料到對方真的會為了一個座位,就這麼一口氣灌下去。
但她並沒有阻止,只是冷眼看著。
朱恆讓一口乾了酒之後,一雙眼睛都發紅了。
他將壺底展示給良玹看,表示自己已經喝完了,然後撩袍坐在了她右側桌邊的長凳上。
良玹這次真的沒有再攔,她別過頭去,自顧自地繼續吃起來。
朱恆讓那張臉,確實是一副人模狗樣,能迷得不知情少女春心萌動的皮相,被一壺烈酒燎過之後也沒露出什麼涕泗流淌的醜態。
讓周圍的人震驚不已,震驚他的好酒量。
他衝著良玹冷漠的側臉笑了一下,張口欲言,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裡,燒得太狠,短暫地失聲了片刻。
他輕著嗓子,終於能出聲了,只不過聲音嘶啞不少,破鑼一樣難聽。
開口依舊是無用的搭訕,“女俠,來汾崇可是有事要辦?若是有,不如由在下代勞。我在此地的人脈甚廣,絕對能為女俠辦得妥妥當當。”
良玹彷彿沒聽到他的話一樣,只招手對店小二道:“麻煩再上一壺酒。”
等酒來後又用筷子一指朱恆讓,“剛才那壺記他賬上。”
店小二一愣,拿捏不準情況,怯怯地瞟一眼朱恆讓為難道:“這……”
朱恆讓笑著點頭,“桌上的全記我的賬上吧。”
“不必。”良玹拒絕。
“就當我向女俠賠禮道歉用的。”
“不用。”
“那女俠請我?”
“不熟。”良玹冷冷道。
這一連串的不字,差點把周圍的人逗笑。
朱恆讓氣餒地嘆氣,對店小二道:“照女俠的意思辦吧。再把你們這最好的菜都上來。”
良玹重新倒了一小杯酒,慢慢喝著,朱恆讓在一旁勸道:“女俠神威蓋世,可畢竟孤身一人,這烈酒還是少喝為妙。”
但良玹又不理他了,即使店小二開始端著一盤盤豐盛的好菜擺滿桌子,她還在喝著酒,就著自己那盤牛肉片慢條斯理地吃著,根本不往其他的菜裡伸筷子。
而朱恆讓卻完全不要面子一樣地軟磨硬泡,大獻殷勤,嘴皮子都快說爛了,也一口菜都沒吃,可就是要在她旁邊耗著。
食肆裡的人在逐漸變多,似乎是聽到了訊息,來此裝作吃飯,實則是湊熱鬧的。
老闆大概是今天最提心吊膽,但也是最開心的那個。
這時候,門外又進來一個客人。
踏進門的那一刻,一食肆的人又靜了一瞬,紛紛在心中感嘆,今日真是走了運,一個兩個都長得如此姿容絕世,怕是這輩子也只能得見這一回了。
見來人徑直往那個女俠打扮的姑娘位置而去,眾人的好事之心達到了極致。
那人走過去,看了一眼狀況,先是皺起了凌厲的眉,俊美的臉一下子黑了幾分,但還是很有涵養地剋制了表情,將一個紙包放在了姑娘桌上。
良玹見到他,不解地問:“你怎麼來了?休息好了嗎?”
寧息點頭:“好了。給你帶了點心。”
說著他壓住良玹拿著酒杯的手,語氣擔憂道:“怎麼還喝上酒了?”
良玹放任他的行為,只答:“無聊。”
她沒有說真話,寧息卻明白。
他嘆氣,無奈地說:“那也別喝了,烈酒傷身。你這麼不管不顧的,該頭疼了。”
然後也沒等良玹說話,就將她手中的杯子抽走,連同酒壺一起拿遠了,“吃兩塊點心吧,可能會好一些。”
良玹倒是很順從地接受了他的意見,開啟紙包拿起裡面的花糕吃了起來。
寧息彷彿剛看到對面的人一般,一臉意外和疑惑,“這位是……?”
沒等臉色陰沉的朱恆讓開口,良玹就說:“不認識。”
朱恆讓的臉更黑了,斯文的臉隱隱帶著煞氣,看得偷瞄這裡的食客們心驚膽戰。
“我是朱家的二公子朱恆讓。”朱恆讓道:“你又是誰?她的僕役嗎?”
這話帶著明晃晃的貶低之意。
可寧息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面不改色地點頭,“嗯。”
然後轉頭,從善如流地詢問良玹:“我們什麼時候回去?主人。”
這稱呼喊得無比自然流暢,良玹一口點心差點噎在嗓子裡,轉頭看向他,目中滿是不可置信。
“嘖,”朱恆讓不耐煩道:“既然是下人,哪有和主人坐一桌的道理,該滾下去站著才對。”
良玹接過寧息倒的茶水喝,聽到這話,白了朱恆讓一眼,對寧息道:“回去做什麼?你忘了我和你已經私奔了嗎?”
這次換寧息接茶杯的動作一僵,睫毛顫了顫,別開眼去將茶杯放好,不再看良玹,“我是說,回住所。”
良玹心情莫名好了一些,笑著道:“等我吃完這塊就走,別心急。”
兩人一來一回若無旁人地交談。
全然不管朱恆讓的臉此時像個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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