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溼的地宮裡，滿是陳舊腐敗的氣息，殘破的磚石牆壁、地面裂痕遍佈慘不忍睹，鑲嵌的明珠損毀嚴重散發著幽微的光，在這黑暗裡聊勝於無。
一間又一間石室，空曠到似乎掉一根針都能聽到回聲，寂靜得足以讓人發瘋。
最明亮的地方，是最寬敞的那間廳室。中央有一塊巨大的冰似的東西，格外渾濁，散著寒氣，正好嵌在地面的深坑中，散發著冰藍色淺淡的光。
風臨宸睜開眼睛，臉上睫上覆著一層霜雪，身體被寒意浸透，僵硬得彷彿一座冰雕。
他並不會死，所以無論多麼寒冷，哪怕肢體完全壞死，也不會有任何問題，最多隻是痛而已。
身下那塊“冰”的裂痕已經越來越多了，密密麻麻地如同蛛網一般從表面延伸至混沌的內裡。
風臨宸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廳室內層層迴盪。
得益於喬復的“幫助”，封印在逐漸崩潰，風臨宸能夠傳遞出去的意識、力量越來越多了，要不了太久，就可以真正離開這個牢籠。
外面的一切都很順利，沒有誰可以阻擋住他。
無論是那個陰魂不散的怪物，還是早就該死的葉靖延。
至於那個羔羊般天真愚蠢新生的她，更是不足為懼。
沒想到他的好妹妹，轉了個世，還是這麼的愚鈍偽善。
“多虧了你，把那個怪物教得和自己一樣，才讓我這麼輕易地得手。”風臨宸呢喃著，笑得肆意又癲狂。
他放去外面的分身雖然被抹殺了，但汾崇那個融合出來的怪物是他的手筆，他依舊可以知曉，那怪物如今已經被除掉了。
如今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風寧息。
怪物之間的思想可以相互影響，甚至交流感知。卻因為怪物不斷地摺疊時間吞噬自我，思想雜糅疊加，變得無比混沌，充滿錯亂瘋癲的情緒和回憶。
不過只要風寧息願意完全接受，就可以從那些碎片中抽絲剝繭出真正的名字。
當然，代價也相當可觀，相當於在思維中接受了無數個不屬於自己的意識，而且全部都是屬於瘋子的意識。
雖然以風寧息的身份和實力，合併後再剝離這些意識不成問題。但誰讓他非要作繭自縛，想當個純良好人。受到制約後，什麼時候能徹底消耗掉那些意識可就不好說了。
而且怪物的外形和精神狀態也息息相關，如果能保持清醒，或許還能勉強偽裝出個人樣。而越是零落瘋狂，外表就越是慘不忍睹。
風寧息現在恐怕已經暴露身份了……
會不會因為失去理智而順便濫殺無辜？
真是讓人期待。
風臨宸跪在冰面上，細小的觸手從他的手臂中生長而出，擠進那些狹窄凌亂的裂縫中，被割得七零八落，又再一次黏合生長到一起，繼續探索。
只可惜，碎裂的縫隙還未能延伸到最裡，探索也終止在半途。冷銳的幽藍冰霜中，滲透進赤紅色的血與碎肉，紋路蜿蜒曲折，如同緊密相連的血脈，又或是鋪天蓋地的羅網，碰撞出奇異的美感。
“如今的你，會怎麼對待他呢？在看到自己身邊信任的人變成了一個惡徒，一個醜陋噁心的怪物，你會怎麼做？”
風臨宸想起很多年以前，他籌謀許久，一次次反覆經歷著死亡，吞吃掉無數個同樣充滿野心的自己，精神越發不穩定，但也終於積蓄出足夠的力量。
他帶著那些被影響到異變的行屍走肉們，攻城略地，再無人可以阻擋。在他的意識干擾下，再怎麼英勇善戰的將領、再怎麼堅不可摧的防衛在它們面前都如薄紙般不堪一擊。頃刻之間就可以拿下一座城池，要不了一日就能將城中的螻蟻屠殺乾淨，吞沒進他的行軍之中。
出於私心，他一開始就選擇最先對北燕動手，在掠奪屠戮了幾日之後，卻出乎意料地遭到了抵抗。
他那個從北燕皇宮出逃，杳無音訊良久的妹妹，終於趕到了邊境，站在了他的對立面，成了他最大的障礙。
風臨宸自然不會妥協，他要想辦法，將人騙回來。
他的妹妹從來都是軟弱怯懦的，最重視所謂的情人朋友，所以他立刻派手下的活人，潛入北燕去找她。
在那之前，一直協助他的國師喬復，早就失去了利用價值，風臨宸不想讓這個知情者洩漏任何秘密，就將喬覆滅口，又擔心以後還有用處，就將喬復的魂靈囚禁在一個容器中，保證他不會消散卻也無法前往幽冥。
但在風臨宸編造的謊言中，他仍舊是個受害者，而喬復則是加害者。
風臨宸派去的手下找到風琅玄，告訴她，是喬復將風臨宸推舉上蕭梁的皇位，並將他當作傀儡控制，逼迫他出兵征戰北燕，殘害百姓。
他們向風琅玄求救，希望她能夠回去，保護風臨宸脫離控制。
風琅玄答應了。
當時葉靖延也找到了她，她在支開葉靖延的空檔，隨著風臨宸的下屬，回到了蕭梁的陣營。
時隔近千個日夜，風臨宸終於找回了他親手送出去的妹妹。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他那個好騙的妹妹，似乎長進了不少。
她會隨他們回來，其實並不是真的相信了那個謊言，回來救他。而是想要找到機會，結束這一切亂象。
那時候，她甚至對怪物的事情一無所知，但仍是在他身上感覺到了異樣的危險。
她為了穩妥起見，選擇與他虛與委蛇，要求他撤兵。
風臨宸答應了她的請求，當即班師回朝，退回了蕭梁境內。
他並不擔心北燕反撲，因為他征戰過的地方，都是屍橫遍野荒蕪死寂的，他一撤兵，北燕就多了一整片無人地帶，無論是善後還是重建，都足夠北燕折騰許久了。而且他早就擁有了遠超常人的力量，即使以後想要再次佔領，也是易如反掌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哄騙風琅玄，如何讓她對他深信不疑，運用她的天賦成為媒介，幫助他再一次連線神靈，獲得更多、更強大的力量。
畢竟風琅玄曾經對他說過：無論何時，她都會站在他這一邊。
這是她對他許下的承諾。
但他到底還是玩得太過火了。
蕭梁的狀況雖然不至於像北燕那般伏屍滿地，但也同樣慘不忍睹。
在他一遍遍經歷死亡，蛻變成怪物，奪得蕭梁的權利之後，他就開始了肆意報復，那些往日與他對立爭權的臣子、所有的風氏宗族成員都被他趕盡殺絕。
常家更是不能倖免，只留下常俞曦還在茍延殘喘。那個曾經如太陽一般高傲矜貴的女人，再怎麼心思隱秘地玩弄心術、蠶食兵權，但在怪物的詭異力量下依舊如此狼狽、不堪一擊。
風臨宸沉迷征戰享樂懶得理政，放縱貪官汙吏橫行，百姓們也過得苦不堪言。
不過這些對於他來說都不重要，他只需要保證自己作為皇帝至高無上、肆意橫行的權利就好，庶民螻蟻的死活對於他來說無關緊要。
但眼下風琅玄被他如此順利地接了回來，蕭梁這樣的境況肯定會讓她心生不滿。
風臨宸就用作為怪物的力量影響著風琅玄的感官和認知，令她產生幻覺，讓她眼中看到的蕭梁，呈現出美滿和諧的虛假景象。
漸漸地，她就在他的矇蔽和影響之下，遺忘了回來的目的，遺忘了那個有人加害控制他的謊言。好像這次重逢，並不是她踏過屍山血海，再次回到他身邊。而只是她外出遊歷了一段時間，開開心心地終於回了家。
就這樣他們相安無事了許久。
風琅玄回到了蕭梁的皇都。
他帶著他“拜訪故人”，看著她對著空蕩蕩的前方有說有笑。他帶著她“重遊故地”，看著她對著荒蕪破敗的建築讚不絕口。即使郊野枯瘦的流民摔倒在她面前，孩提伏在她腳邊哭聲尖利，她也無知無覺地欣賞著“美景”……
就這樣他們逛了許多以前同遊過的地方，見了許多許久未見的“人”。
時光似乎回到了年少時，她還是那般天真爛漫、開朗大方，彷彿他們之間沒有疏遠過，她也未曾嫁過人，未曾經歷過戰亂，更沒有離開過他的身畔。
風臨宸越來越覺得，這樣的日子才是最美滿充實的，不止有皇權在握，還要有她在身邊。
她就該陪著自己，隨他一同屠戮四方，將整個天下踩在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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