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這一句迴光返照一樣的輕語，竟然讓他輾轉不安。
因為他潛意識裡總是覺得，風琅玄很少會無憑無據地說話，更不會輕易誇下海口。
她留下這句話，就說明，她是有把握的。
總有一日，他會被拖進地獄最深處，永受懲罰。
但風臨宸也絕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既然可以在險象環生的必死之局中逃脫昇天，得到最後的勝利。他相信自己可以逆天改命一次，自然也可以改第二次、第三次。
風臨宸卷著那顆頭顱，在這空無一人、幾乎摧毀了蕭梁所有皇陵的大片廢墟之中放空良久，終於平復好情緒，一點點將自己怪異崎嶇的外形收斂，再一次變回了人形。
他捧著她，看著那平靜姝麗、和眉閉目的“人”，若無其事地低頭，輕吻上她的唇。
思維逐漸清晰，脈搏驀然加速跳動，心情變好了許多，像是有什麼掐住了他的咽喉，讓他難以喘息，但他反而更加亢奮，恨不得溺死在這種快樂之中。
意識裡數不清的自己，都在雀躍，發出同樣的慨嘆。
“你終於是我的了。”
他笑起來，陰鷙又滿足。
再也不會反抗，不會說出傷人的話語，不會再愛上別人，可以永遠陪伴在他身邊了。
“再也沒有人能夠將你搶走。”
不，不止如此。
他還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他記得喬復留下的東西中有許多旁門左道的記載。
比如如何召回魂靈、如何製作載體、如何封印記憶……
他可以重新創造出一個只屬於他的風琅玄……
整理好思緒，他起身想要離開。
他還有很多事要調查和處理。
如今風琅玄死了，雖然其中蹊蹺眾多。但毋庸置疑的一點是，這世上最後一個可以阻攔他的人，也不存在了。
就在這時，風臨宸終於覺察到周圍有一種奇怪又危險的氣息，讓他鬆懈下來的心絃再次緊繃。
他戒備地逡巡許久，最後，在風琅玄散開的長髮中，發現了一團古怪的東西，像是一灘流動的砂汞，表皮很透，能看清內部蛛網一般的紅色細管狀物，再往裡是一個規律鼓動著的紅點，彷彿是血脈和心臟。
那東西團在她的髮間，扒著大簇頭髮才沒有掉下去，不知道從哪裡分泌出來了許多液體，已經將她的原本順滑的長髮打溼成一縷一縷的。
是個不知名的……活物？
風臨宸盯著它，不敢貿然觸碰，甚至竟然脊背發冷，心中隱隱泛起了恐懼感。
什麼樣的東西，會讓如今的他感覺到恐懼？
那是風臨宸和風寧息的初次見面。
當然，那時候風寧息還不叫風寧息，連名字都沒有。
它在風琅玄這場離奇的死亡中得到了真正的、穩定的軀體和意識，得以長久現身於世，並且理解了“悲傷”和“哭泣”這些概念。
所以它當時其實是在抱著風琅玄的頭髮哭，只不過因為外形過於詭異而沒有人能明白。
而且，它的這種悲傷似乎僅限於特殊的物件。
風臨宸有太多事情要做，無暇顧及這個古怪的東西，但也沒有放過它，而是將它丟給了他重新召集起來，用來頂替喬復繼續進行探尋研究的修煉者們，任由這些人對它進行一次又一次地解剖、拆析、分割……
那時候風臨宸還沒有發覺，有什麼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等到發現的時候，想挽救也已經來不及了。
——他竊取來的回溯復生之法被做了手腳，因為是神靈的所有物，改動只是細微的，但卻給他帶來了極大的麻煩。
對疼痛的感知被放大了，甚至還在不斷累加。
每一次摺疊時間，倒回死去的前一刻，吞噬掉那個自己的時候，他都會感受到劇烈的痛楚。
如果說以前他經歷過無數次，印象裡留下的只有血腥和想活下去的欲-望。
那麼如今腦海裡的印象就只剩下痛苦。
彷彿是在他意志清醒時將他挫骨揚灰，比凌遲都要痛上成千上萬倍。讓他不敢再像從前那樣，輕易透過不斷地擁抱死亡、吞噬自我，來一點點提升自己。
當時，他以為是那個突然出現的鬼東西造成的異常影響，卻苦於無法溝通，也沒辦法對它如何，遲遲沒有進展。
許久之後，他才知道這是風琅玄死前最後送給他的“大禮”。
既然無法改變神靈的力量與秘法，也無法阻攔他的野心，那就讓他未來的路途充滿愈演愈烈的痛楚，逼他潰敗、放棄。
就像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他將她復活，終於名正言順地將她據為己有，哪曾想被反將一軍。
最後，她將他封印在這幽暗潮溼的地宮裡。
千年不見天日，也沒有任何其他的生命，要拼盡全力才能與外界產生一點聯絡。如同荒漠裡乾渴的旅人，奄奄一息之際，尋到一處即將乾涸的水窪一樣。
無望與寂寞如同霜雪般徹骨，幾乎要將他擊垮。
千年間都是如此，漫長的時光裡，他竭力維持著自己的理智，尋找著離開的方法，狼狽卑微得還不如一條狗。
有時候風臨宸忍不住真的想放棄，就這樣了斷一切，止步在這裡。
她曾說會在地獄深處等他，如果真能相見、一同承受責罰，那麼終結對於他來說，似乎也不是那麼可怕了。
但轉念一想，她殺不了他，所以就是打算透過這種手段，讓他在漫長而枯燥的幽暗裡崩潰，逼他自行了結。
真是個冷血無情的惡毒女人。
既然如此，憑什麼要遂她的意？
他就要好好活在這世上，不僅活著，還要將世界攪得天翻地覆，讓她追悔莫及。
尤其是，當他見到她的轉世——那個名叫良玹的人時，他更加慶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他和她，一個不會選擇死去，一個不會真正停留。
所謂的“等待”，所謂的“再見”，是她一廂情願的正義……
也是他一廂情願的嚮往。
*
良玹睜開眼睛時，還有點暈眩，頭頂不見天光，被一棵棵茂盛高大的樹木完全遮擋，只在間隙之中投下些許光斑，彎曲交錯的枝幹上長滿了碧翠的青蘚。
腳下長出地面的樹根盤結，枯枝敗葉鋪了一地，根本不知道下一腳踩中的是根系，還是土地，還是坑洞。
這裡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已經超越了人跡罕至的程度。
就算是有備而來的探索者，也很容易有去無回。
在又一次不小心踩到坑，絲滑地仰躺在地後，良玹起身，發現本來束好的頭髮卻散下來了，原來是髮帶被樹枝鉤斷了，這下可是惱羞成怒了。
小怪物可真能藏啊。
有本事這輩子都別讓她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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