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滅的村子名叫“子木村”，當年一夜之間所有活物慘遭殺害，無一生還。
是的，無一生還。
事發後趕到的濯世閣的人，沒有遇到或者救下什麼名叫“李栓兒”的倖存孩童。但處理完畢後善後時，被官府銷戶的遇難者的名單裡，也沒有這個名字。
那可能性就很多了。
可能是李栓兒說了謊，他並不是災難的親歷者，只是不知道從哪聽說了而已。
可能是他當時確實倖存了下來，但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又或者是良玹找錯了答案，可卷宗中已經沒有比這裡更符合條件的答案了。
“你能肯定，他一定接觸過怪物？”良玹向線索的來源確認。
寧息道：“能，我可以分辨得出來。他魂靈裡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惡臭氣味……和楊闊身上的相似。”
說明李栓兒和楊闊類似，直面過怪異之物，還受到過很強烈的驚嚇，形成了無法癒合的創傷。而且李栓兒魂靈上的這種創傷，比楊闊要嚴重得多。
這一點在濯世閣的那些祛邪師身上也有體現。只不過大部分人的已經消失了。因為他們獲得了對抗、報復的力量，恐懼已經被仇恨或者憤怒取代，當初的驚嚇逐漸淡化，已經無法再如蛆附骨地影響著他們了。
但寧息也怕找錯地方，害良玹白跑一趟，問要不要再等等。
良玹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卷宗裡提到的地方離得也不遠，不如過去看一看。
於是良玹就動身來了這裡。
子木村在周遭臨近地區已經成了靈異志怪一樣的存在，茶樓集市上都能聽到有關的書評，講得神神叨叨，極為嚇人。
良玹聽了聽，都是邪祟作亂、鬧鬼一類的傳聞。
說那村子當年全村都幹著不正經的行當，造孽太多招來報應了。滅村後詛咒仍在，導致那裡荒廢多年，仍草木不生走獸不留，一個活物都沒有。有無頭屍體在村中游蕩、時不時有怪響迴盪在山間、光是靠近就能趕到陰森之氣。有人不慎誤入後迷失其中，好不容易走出來之後大病一場，差點沒救回來……
諸如此類的事情，多不勝數。人們越來越懼怕那個地方，就連談論時都小心翼翼充滿敬畏，或者改用其他的名字代指。
所以，當良玹想旁人打聽想去子木村，具體往哪個方向走更近時，獲得了畏懼的神色和熱心的勸解。
聽說先前不乏有外地人來此，聽說子木村的事情後，膽子大，好奇心作祟想前去一探究竟，最後嚇得連夜離開。
良玹點頭應了他們，明面上裝作打消了念頭，而後悄悄走了。
子木村寸草不生，但周圍的路早就被荒草淹沒，整個村莊被掩蓋在青山深處，像是汪洋中一塊浮在海面上的水草，從遠處望去，根本看不到它的蹤影。
村子裡破舊不堪。但房子似乎是蓋時用料好，堅固，又或者是沒有蟲蛀，這麼多年過去了有許多依然在佇立著，損耗不大。少部分則塌陷得只剩下斷牆。因為沒有植被，就連原本的耕地都是光禿禿的，屋子裡到處都是黃土。
按理來說，這地方應該已經被善後清理乾淨了，為什麼還會出現這種情況？
良玹不解。
眼下是白日，但上空雲層很厚，光線灰暗昏黃，偌大的村子裡空空蕩蕩，只有良玹一個人在，沒風的話，周圍就一點聲音都沒有，陷入一種極為瘮人的死寂之中。
忽然吱啞一聲，拖長的聲響，碾過這片寂靜，太過突兀，驚得良玹打了個哆嗦。
回頭一看，發現是一間房子半掉不掉的門板，被突然的一陣風颳得打開了。
黑蛇從衣服裡探出頭，蹭了蹭她的脖頸，“別怕，這附近沒有人，也沒有怪物。”
良玹點頭，“我知道。”
就是有點控制不住反應。
因為這附近，好像真的有鬼……
空無一人，倒是方便了她進各家各戶檢視。
當年事出突然，之後又古怪非常，就連盜賊都不敢來這裡翻找偷拿物品。
所以屋裡東西的擺放位置，基本都保持著人正常居住時的模樣。
只不過很多都已經風化腐蝕得不成樣子，被土完全覆蓋。
良玹湊到牆角，端詳著那些堆放在一起的工具，斧頭、鏟子、鎬鍬，原本刃口都磨得鋒利，但如今已經生鏽，造型上也與尋常人家務農勞作用的有所不同。
為什麼會不同？
因為子木村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是世代傳承的土夫子。
只有一小部分人家不是，但也與此行脫不了關係。有些是精通風水堪輿，幫他們找墓室的位置、躲避墓中危險的。有些是專門給他們打造、修復器具，按照各種要求量身定做工具的。有些是幫忙躲避官府追查，瞞天過海聯絡買主，分銷贓物從中獲利……甚至還有暗地裡打點官府、護送贓物的……
總之，整個村子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且嚴謹的路線，從找墓到挖墓再到銷贓，一應俱全。
他們成群結隊摸金倒鬥，時常會接到訊息後，招攬人手前往各地，支鍋認眼，挖墓翻棺。
因此子木村表面普通，實際上比一般的百姓人家富裕很多。
當然，倒鬥是極看運氣的。
挖到好的大賺，挖到次的小賺。若是再倒黴一些，挖到被別人光顧完的坑，白跑一趟倒賠了車馬盤纏錢也不是沒可能。若是倒黴到家了，沒準還會撞上同行，兩隊人馬天然地冤家路窄，手上還都有不錯的傢伙，萬一動起手爭搶起來，那有沒有命平安回來，都是個問題。
所以子木村眾人在貧富上也有不小差距。
但村中規矩森嚴，大家又都是幹這見不得人的行當的，實在不行還能念在交情的份上給窮的接濟接濟。
因此一直以來，所有人都默契地保守著這個秘密，沒有向外人透露過他們是幹什麼活計賺錢的。
直到全村被滅之後，各方調查之下，這才終於捂不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了。
要知道，除了戰亂年間，其他時期各朝各代對於這種摸金倒斗的行為，都是明令禁止的，一旦被抓到輕則流放，重則處斬。
原本聽聞子木村慘烈遭遇的外人，得知他們的所作所為之後，同情心都淡了不少，直呼造孽、報應。
至於那些靠贓物得來的錢財，早在處理事故時，就被官府的人收繳走了。
如今這裡也只是個鬧鬼的、荒廢多年的村子而已，除了這些殘損的建築、物件外什麼都沒有。
良玹在李家祠堂，看到個石碑，上面工整嚴肅地刻著許多字。
從中得知，李家會成為子木村的大姓，是因為李家的有一任家主曾經是朝中重臣，深得皇帝賞識，官位很高。但朝堂、國勢起落不定，一朝落魄改朝換代，這家主為保命，舉家搬遷來了這裡躲藏。
但奇怪的是，沒過幾代他們家就成了倒斗的。
這跨度之大，屬實讓人看不明白。
要知道大眾的觀點中，人是分三六九等的，老實賺錢的普通百姓，都有可能被看成上不得檯面的低下行業。更別說這種明面上說都說不出口、遭人唾棄的行當了。
曾享高官厚祿的官宦世家，不想著讀書趕考東山再起，而是直接轉行去挖墳，多少有些超乎尋常了。
而且還是李家帶動了子木村的倒鬥事業，此後其他村民見賺錢多，也加入其中。李家很快得到了擁護，成為了子木村的帶頭人。
然而成也倒鬥，敗也倒鬥。過上好日子是因為挖墳，最後招來滅村的災禍，也是因為挖墳。
濯世閣的卷宗上寫著，最後一票，是他們走了“奇運”，探到了一處陵墓，召集了全村的人手前往。
最後挖進墓xue時，確實看到了數不盡的金銀財寶，也看到了一個怪異之物沉睡的本體。
他們受到的影響越來越嚴重，直至失常，將怪物的血肉帶回村中分食，而後身體承受不住血肉中的力量，或異變或損毀，並攻擊所有正常的活物。
良玹在祠堂中積了很多灰，卻沒有一點蜘蛛網的供桌上，發現了一個盒子。開啟一看，竟然是李氏的族譜。
因為不見陽光，且密封得還算嚴實，族譜保留得非常完好，只是書頁早已泛黃，翻開始給人一種隨時都會碎掉的錯覺。
良玹捏了個術法保護著書頁，小心翻了起來。
李家本就人丁興旺，曾經還是官宦大家。
那族譜相當厚實，不知道從哪一代開始記錄的。
良玹是從後往前看的，自然就先看到了最年輕的一代，也是最後一代人的名字。
在一個角落裡有小字寫著“李栓兒”。
而前邊與他並列的，還有一個名字。
此時天色已晚，子木村上方本就昏暗的天空，更加不透光了。一片黑沉，連族譜上的字都看不清楚了。
良玹盯著書頁，耳邊是窸窸窣窣的響聲。
窸窸窣窣的響聲……
她側眸看了肩上的寧息一眼，他安靜地盤著，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自己也沒有翻動書頁。
所以這響聲，是從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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