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用之一,喬復將會幫助他監視、控制李全安,無論李全安是否願意,都會讓李全安去完成對世外的連線,供風臨宸竊取神力。如今風寧息會出現在這裡,意味著李全安已然反水,喬復的也該按計劃,強行將李全安獻祭。
作用之二,喬復也負責掩藏風臨宸最後一塊本體。
哪怕計劃失敗,大部分本體被毀掉,風臨宸也依舊可以靠著這最後的、無人能覺察的尾巴,積蓄力量,捲土重來。
他最不缺的就是隱忍和耐心,他能夠蟄伏千年,尋到下一個特殊之人李全安,也同樣可以再等千年。
只要他還存在於這世間,他就永遠有翻身的時候。
但眼下,喬復已在風臨宸無知無覺間被替換,意味著喬復已經起不到任何作用。
甚至風臨宸的計劃也已暴露無疑,還被將計就計,引出來他的所有本體。
說不憤怒,是不可能的。
任誰也不願意自己會這般落魄失敗,跌入此種困境。
他的巧言令色、歇斯底里,他的費盡心機、如履薄冰,到頭來也不過是如孩童一般,在她的手中不痛不癢地撒潑打滾。
狼狽地在陰溝裡躲藏籌謀多年,竟還是未能逃過她最後關頭精心編織出的天羅地網。
如今他終於落網,似乎也終於到了她收網的時候了。
風臨宸不甘心,他隱忍蟄伏,受盡千辛萬苦,斷不可能就此認命。
他能怎麼辦?他該怎麼辦?
扭曲之地還在碎裂。
對,這片扭曲之地是他創造出來的,掌控權還在他手中。
只要他能讓村落裡的人被行屍屠殺,他就可以靠吞噬魂靈、靠汲取情緒與死亡,得到更多的力量。
退一步講,風琅玄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故發生,她一定會做出取捨,捨棄風寧息和他同歸於盡。
他就還有機會接近風寧息,還能嘗試吞噬掉他,再放手一搏。
再不濟,他還能像以前一樣,再死亡、回溯個千萬次,總有一日,他能夠強大到再次戰勝他們。
只要他還“活”在這世上,就還有機會。
飛沙走石間,棠花簌簌隕落,如同下了一場漫無盡頭的雪,地面的裂縫越來越大,風臨宸很多年沒有像現在這樣,祈求著時間過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風臨宸的血肉觸鬚如利劍般揮斬而過,瘋狂地攻擊向周圍,那些數不清的身影,那些審視他的眼睛,像極了嘲笑與譏諷。
去死!通通都去死!
只是幻覺!
她們只是長得像而已!
她們都不是風琅玄。
風琅玄不會這樣對他,那個愚蠢、軟弱、永遠信任他、維護他的乖妹妹,才是真正的風琅玄。
這些都是幻象,全都是假的!
殺了她們!殺了她們!
然而,那些“幻象”似乎並不畏懼他,她們或是抽身退遠,或是嫻熟地引過紅線抵抗。
有些則化作血水般的東西,回到了紅線匯聚成的河流之中,不肖片刻又再次出現,彷彿只是在捉迷藏,而非生死相搏。
有人在他身後浮現,語調譏誚,“不是說,很愛我嗎?怎麼還要對我痛下殺手?哥哥。”
有人語氣冰涼,“誰知道,畢竟他尋找多年的親生母親,不也被他親手殺死了嗎?”
“風臨宸,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什麼都想要,得不到的要一直追尋、要毀掉,能得到的卻從不珍惜。”
你一言我一語,像是吵鬧不休的孩童,嘰嘰喳喳不停,在這地動山搖的地方顯得格外違和。
也同樣吵得風臨宸心煩意亂,思緒被打亂成一團,偏偏他的攻勢對她們又起不到多少作用,“夠了!風琅玄,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
紅線構築的牢籠之外,寧息轉眸望著身畔的風琅玄。
他其實也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這些年似乎經歷了很多,也做了許多事情,但是卻從來沒有主動找他,甚至主動隱藏蹤跡,防止被他找到……
隔著絲線交織的空隙,風琅玄的聲音平靜中透著些許疲倦,她回答風臨宸:“她們……與你是相同的東西。”
所有吵鬧交談的聲音,忽然息止。
她們注視著風臨宸,相似的面容、相似的聲音,外貌卻突然產生了變化,變得灰暗、破碎,皮膚泛起青白、長出屍斑,顯露出不同的傷勢與疤痕,像是各自經歷了許多種死法。
所有的“她”萬分默契,齊聲開口:“是在你千萬次的回溯中,死去的‘我’。”
“怎麼可能……”風臨宸愣怔住,他聲音發顫,無法相信這個事實,“不會的……”
風琅玄道:“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大概也算是個怪物。”
與風臨宸、與眾多祛邪師們誅殺的罪人們一樣,她也因時間摺疊的回溯,無數個自我堆疊融合,成為了類似於“怪異之物”的東西。
一次次戰至力竭或身隕,一次次消逝,再一次次回還,千百萬遍的輪轉,千百萬個被抹殺的她,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匯聚在一起。
只為了……
今時今日。
寧息意識到什麼,驀地看向四下裡蔓延的紅線,以及眾多餘音悠揚的青玉鈴鐺,不,那不是青玉,那是……
“是我的血肉與骸骨。”風琅玄指尖微動,便有紅線在旁浮動,格外乖馴,因為這些都是她自己的身體,屬於她的一部分。
當年千萬次的迴轉中,她拖著殘軀與早已捨棄人性的風臨宸廝殺,她也曾不斷地死去,遺落在摺疊的時間中的,也有她死狀各異的屍身。
但她們都有著相同的意志,遠比風臨宸“想要活下去、想要成為至高存在”的野心,更為強烈的渴望——除掉風臨宸,結束這場充滿罪孽的苦行。
於是,隨著風臨宸不斷回溯,不斷積蓄力量變得更為強大之後。
所有的屍身,所有消逝的她,也同樣帶著永難瞑目的痛楚,與不甘的執念,最終還是回到了她的身邊。
她們粉碎了自我,以血肉化作絲線,以骸骨化作鈴鐺,承載起祛邪的術法,成為了法器,開始了漫長的尋找;也成為了與那些怪異之物相同的存在。
結束這一切吧,結束這段孽海滔天的路途。哪怕魂歸幽冥,墜入至深之地,受盡極刑,也遠比這般夜不能寐要來的心安。
寧息握著她的手,小心地撫上那細細的絲線,“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風臨宸同樣震驚,他沒能想到,風琅玄居然也能透過此法融合自我,那意味他無法再用回溯之法拉開過大的差距,這無疑又堵上了他的一條出路。
事情越發脫離他的掌控,他心中雖焦躁難安,但仍強硬冷嗤道:“風琅玄,這是你自找的,誰讓你非要與我為敵。”
風琅玄道:“是你行差踏錯,咎由自取。”
風臨宸不言,他望向早已開始崩裂塌陷的扭曲之地,眼中怨毒之意更甚。
他想起千年前與風琅玄對峙千百萬次後,被逼無奈之下的同歸於盡。
——若是這一次依然避無可避,他不介意再重蹈覆轍,拉著所有人陪葬。
“風臨宸,看來你也是到窮途末路的時候了。”風琅玄嘆息道。
風臨宸一直在想辦法拖延時間,而她也一直在等待,想要看看他是否還留有其他後手。而眼下從他的反應來看,應該是沒有了,不然,他不會露出這樣孤注一擲的神情。
但她不會給他孤注一擲的機會了。
不遠處有一個人走來,動盪的扭曲之地中,不時有崩落的石塊砸下,那人彷彿沒有痛覺,不避不閃任由石塊將他砸得肢體扭曲,也依舊以一種奇怪的姿態前行。
他的樣貌逐漸清晰,這張破敗的臉與殘軀,竟然是屬於喬復的。
吹起的風帽下,露出喬復格外木訥的表情,如同一個僵硬的傀儡。
他將手中禁錮著的,最後一塊風臨宸的主體碎塊,扔到了地上。
風臨宸明白過來,風琅玄遲遲沒有動手,也是在等待,等待著“喬復”帶回這個東西。
他也終於在此時看出來喬復的異樣,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風琅玄一抬手,就有紅線從喬復眉心鑽出,像是從他四肢百骸中抽出骨頭似的,紅線離體,喬復的身軀便轟然倒下,肢體古怪地扭曲,早已經沒有了屬於“生”的氣息。
“好奇他是什麼時候死的嗎?”她向著風臨宸笑起來,“別急,他早已到幽冥地獄等你了,等你下去陪他作伴。”
“到那時,你就有機會好好聆聽,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當然,這需要他能在極刑之痛下,忍住哀號開口說話。”
話音未落,極寒的風乍然襲來,霎時間,四下裡灰暗下來,所有的“風琅玄”消融於紅線之中,紅線匯聚成血色的長河,寬闊無垠。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這條無窮無盡的河流,傾吞日月,天地失色。
寧息身畔的風琅玄也消失不見,河水竟然蔓延到他腳下,漾起輕緩的波紋。
他不由地轉頭,望向河水的源頭,看到長河直通天際,遙遠的盡頭處,凝聚著一個無比巨大的、似是蟲繭,似是心臟的包裹物,蜿蜒出來的血色經絡,像巨樹蔓延出的根鬚,勾連著虛空,才讓這“繭”懸掛於高天。
即便是風臨宸,也從中感受到了,極為不詳的氣息,彷彿汲取走了周圍所有的溫度與生息,讓人感到無比的心悸與壓抑。
那是,什麼東西?!
風臨宸心神動亂,終於深刻地感覺到了恐懼與威脅。
他的眾多腕足都在戰慄,變得僵硬,絕不僅是因為寒冷。
那是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直面死亡時的畏懼。
反抗與求生的本能在此刻顯現,他猛然積蓄力量,想打破這種晦暗恐怖的氣氛。
逃離或者拼死一搏,他必須要做點什麼,才能不被壓抑到極致的情緒擊垮。
打破扭曲之地,就是現在、立刻。
殺了所有人,只有他人的痛楚與死亡,才能慰藉他不安與狂躁的心神。
就在這時,那高懸於天際的“繭”,忽然迸開了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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