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異世之物，擁有遠超此事力量的存在，他其實從頭到尾都可以隨時抽身而退，而不是像現在這般自我約束著，委屈了千年。
寧息也笑起來，一反常態地沒有多言，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彷彿蘊藏著萬千璀璨玄奧的星雲。
見他這般模樣，想必也已經接受這場離別。
風琅玄放下心來，心頭卻也難以自抑地泛起失落與不捨，“珍重，去尋找屬於你自己的人生吧。”
山川河流，草木花鳥，魚蟲走獸，這世間有太多綺麗的風景與事物。
她已經沒有機會再欣賞，只希望再無煩惱纏身的寧息，能夠不留遺憾。
風琅玄轉身走向幽冥之門，那足以容納整個怪異身軀的門扉，極為巍峨寬闊，人類的體型顯得如此渺小，如同滄海一粟。矛盾倒錯的混沌近在眼前，迎接著下一個永不輪迴之人。
此後，天高水長，碧落黃泉，她與人世中的這些故人，怕是再難相見了。
“琅玄。”
一步之遙時，寧息忽然叫住她。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觸碰她，但想起先前的徒勞無功，又放下了。
他問：“你會想念我嗎？”
門內的混沌扭曲反轉，風琅玄回眸望著他，抿唇笑著，輕聲道：“會。”
她當然也會不捨，不止是對寧息，也對人世的一切。
只是她早已明白，人各有命，世事難以強求。
她改變不了太多，也無法替誰去做決定。
所以，她也早已學會放手。
寧息嘆了口氣，似是頗為無奈，那張向來冷漠的漂亮面容上，帶著少見的狡黠神色，“你不開心時，其實表現得很明顯。”
“大概，因為我曾經太過幸運，所以總是很任性吧。”風琅玄道。
年少時，她是備受寵愛的公主。那時候她的煩心事還很尋常，每日想著怎樣哄母后和哥哥開心，希望父皇能認真勤政，苦惱自己該怎樣完成老師留下的課業。
她曾經像每個孩子一樣，希冀著永遠。
永遠不與親人友人分開，永遠平靜地生活下去，永遠有人愛自己……
她貪婪地渴望著長久的幸福，直到後來，一切都變得遙遠又陌生。
美麗的外表被剝開，露出了腐爛的內裡。
災難因為她而降臨，所有的人與事面目全非，她在死亡與存活之間遊蕩，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些令人作嘔的非人之物，如何肆意妄為地生殺予奪。
這就是代價嗎？
少年時十數年安穩的時光，如同夢境，此後千百年，奔走不休，永世償還。
她疲於應付，實在難有多少好脾氣。
寧息搖了搖頭，只道：“當年，我是聽到了你的祈願，才來到這個世界。作為你們口中的‘神靈’，本該由我來實現你的願望，但為何總是你在照顧我？”
他說：“你可以繼續向我許願。”
她捨不得走。
只要她想，只要她一句話，便是毀了這世間的規則，又能如何？
對於他來說，本就因本體太過強大，才需要約束自我，所以毀滅遠比守護要簡單太多太多。
摧毀世間、摧毀規則，她就不必被幽冥束縛了。
幽冥的入口近在眼前，因此寧息沒有明說，但他知道風琅玄懂得他的意思。
風琅玄顯然也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皺眉望他。
不甘嗎？
她當然也曾不甘心過，但她無比清楚，這是最好的結局。
世界還要正常運轉，她還有其他在乎的人仍活在這世上，或是將有一日會輪轉回世間。
沒有必要在她辛辛苦苦解決掉災難的源頭，將一切收尾之後，又讓自己成為新的災難。
她沒有風臨宸那樣的愛好，被人人喊打，像陰溝裡的蟲豸一樣，不見天日地躲藏千百年。
風琅玄道：“我想要的，都已經實現了。至於你，我的願望沒有改變，我不希望你傷害這個世界。別忘了，你也答應過我。不要食言。”
不然她也有辦法，終結他與此間世界的聯絡，阻止他的行徑。
寧息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投降道：“我明白了。只要不做惡事，我想做什麼都可以，對嗎？”
“對。”風琅玄道：“你已經自由了。留在這裡生活，或者回到你的‘故鄉’，怎樣都好。”
“好，那我已經決定好了。”寧息笑起來，如春暖花開般和煦溫柔，他難得這般神情輕鬆，似是極為開懷。
而後，漆黑的觸手忽然出現，其中一條拱在風琅玄的肩膀上。
風琅玄一怔，因為這次，作為寧息身體一部分的觸手，居然碰到了她。
毫無防備之下，她被觸手推得向後一歪。
她的身後，是洞開的幽冥之門。
與此同時，又是一條觸手纏上了她的腰。
風琅玄驚訝不已，“你怎麼……？”
陰陽相隔，活物無法觸碰到她的鬼身。
“真是木頭。我想成為人類，從始至終只是因為，我想和你名正言順地在一起。”
寧息欺近她，手臂一攬，將她擁了個滿懷，兩人一起沒入那無盡的混沌之中。
“現在一起做鬼，好像更不錯。”
幽冥之門閉合。
異世而來的非人之物，許諾了永不輪迴之人，永恆不變的相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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