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
門……派?
聽到這陌生的詞,她先是滿眼不可置信地盯著何惘,但只是一秒就又迅速低下頭,語氣有些虛弱地回答:“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何惘挑了挑眉,還以為是因為自己太過著急,讓對方有些抗拒他的問題。
於是,他半蹲下身子,將自己的外套裹在面前少女後背,布料帶著他體溫的餘溫,替她遮住了衛衣背後磨破的大洞,也遮住了那片正在滲血的擦傷。
“是我唐突了,我送你去醫院。”他略帶歉意地問道。
“不,不用了。”觀南緊張地擺擺手,心裡害怕陌生人的恐懼感不停作祟,她匆忙地扶牆想要站起來,卻又不小心蹭到了手臂上的破皮,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不要逞強了,”察覺到她的疏離,何惘沒再勸道,而是一把拉住她沒受傷的胳膊,帶著她站起來,“你的傷口不立刻處理會傷及性命的。”
雖然傷到性命很嚴重……
脊背疼得鑽心,觀南卻仰起頭來,越過何惘,看向巷子深處。
那對父子依然倒在地上,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大人身邊,哭聲已經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但現在最嚴重的,應該是那對父子吧。
“放心吧,一會兒就會有人來處理這裡的問題了。”看出她的意圖,他出聲提醒道。
她不太懂何惘口中的人是誰,但此刻,她連自己的事情都理不清楚,實在沒有餘力去追問更多,應該做的,觀南已經盡力了。
“現在先送你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吧。”
讓她直接回家的話,何惘感覺自己也沒辦法放心了,於是他沒再等觀南說話,就一把拉著人走出巷子,直衝最近的醫院。
十分鐘後,觀南一臉懵地坐在病床上。
她還沒有弄清楚,何惘就已經拉著她走完了全部流程,現在她胳膊與上身都被纏滿了繃帶,身旁的護士姐姐也已經給她紮好了輸液的針頭,透明的藥液正一滴一滴順著管路滑落。
所以……事情怎麼突然變成了這樣?
病房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何惘拿著一瓶水走進來。
看到他終於出現,觀南拘謹地抓了抓床單,才小聲開口道:“我,我能走了嗎?”
“嗯?”他不解地蹙了蹙眉,“你的傷口太嚴重了,不輸液的話可能會發炎的。”
他頓了頓,看著觀南垂下去的腦袋:“而且,醫生開了兩瓶,現在才第一瓶。”
觀南痛苦地抿了抿唇,下唇被牙齒咬得泛白。
要在一個長得帥,還救過自己性命的人的面前承認自己貧窮,是一件非常,非常羞恥的事情。
非要說的話,她寧願背脊再疼三天,傷口慢慢熬到結痂,也不想開口說出那幾個字。
可是……
她閉上眼,睫毛顫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是我沒有錢。”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何惘看著她。
看著她緊閉的眼睛,咬得發白的下唇,抓緊床單的泛白指節。
還有她脖頸到耳根那片燒紅的窘迫。
儘管只是短短一句話,但他並不是不知道說出這句話需要多大的勇氣,他緩緩移開視線,沒有追問什麼,也沒有同意她的請求,只是將那瓶水往她的方向推近一些。
然後,安靜地坐在一邊。
觀南有點搞不懂他的想法。
他既不拒絕,也不說話,只是坐在那裡看窗外的夜景,讓她有一些緊張。
但幾分鐘後,觀南又冷靜了下來。
算了,就這一次吧,一次的話她還是支付得起的。
於是她妥協地把自己蒙在被子裡。
兩瓶水的時間很快,一個半小時後,觀南已經跟著何惘走出了醫院,她的背後還搭著那件白襯衫,遮住了裹滿繃帶的後背和破洞。
走到路口,紅燈亮了,兩人並肩停下腳步。
觀南考慮再三,主動開口道:“今天的事……謝謝你。”
雖然聲音還是一樣的小,但主動這件事對她而言很不容易了。
何惘半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低著頭安靜的模樣,心裡一時覺得奇怪。
她果然是門派裡的人吧,不然怎麼面對這樣的事一點都不好奇,甚至沒有過問一句。
“所以……”他插著兜,緩緩詢問道:“你是哪家門派的人?”
又來了。
雖然她非常非常感激此人的救命之恩,也很感謝他幫忙付了醫藥費,但這種無厘頭的問題,她真的沒辦法回答。
她只能默不作聲地邁步,趁著綠燈亮起,穿過斑馬線。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何惘跟了上來。
她加快了一點腳步,以為他會被這明顯的迴避勸退。
可沒想到他完全不懂放棄這件事,不折不扣地跟在她屁股後面,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放心,我也是修仙之人,絕對不會把你的事說出來的,而且你的門派也太窮了吧,連錢都——”
狂奔的背影停下,她猛地轉過身來,高聲打斷他,“修仙?!”
何惘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
看到他的表情,觀南神情一凝,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寬大的帽子,再次低下頭,恢復了蚊子飛一般的聲音,“……不是,我只是想說,你剛剛說的修仙是什麼。”
這明明是隻會存在電視劇和小說裡的情節,怎麼會有人說出自己是修仙之人。
“你不知道嗎?”眼見她的反應,何惘皺了皺眉,“那怎麼會用出那道屏障?”
“我不知道……”
她什麼都沒有做的。
她只是……只是在那個怪物撲過來的時候,害怕得閉上了眼,然後那道金色的光就出現了。
可想到那屏障上眼熟的標記,觀南又忍不住懷疑是不是真的與她有關了。
那個,明明就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遊戲技能啊。
“可有其他人給過你什麼法器?”
何惘的聲音將她從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微微蹙著眉,思來想去,既然本人對力量的來源一無所知,卻還能在危急時刻用出那道屏障,唯一解釋就是法器了。
“沒有。”她無力地否認,聲音疲憊,“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是想回家,然後……然後就遇到了那個……”
她說不下去了。
那個東西是什麼?她甚至不敢再回想。
何惘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蒼白的臉,那驚惶未定的眼神和裹著繃帶的身體,她的恐懼和困惑都是真實的,這一點他看得出來。
可她身上確實有靈力的殘留痕跡,那金色的屏障也絕對不是他的幻覺。
要麼是她在說謊。
要麼……她的確不知道那力量的來源。
這麼看來,何惘認為還是後者更正確,只是既然如此,再追問下去也是徒勞。
於是他點點頭,語氣平淡地開口道:“走吧,先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比觀南想象中的要遠很多。
她沉默地走在一邊,腦海裡還忍不住回想剛剛他說得那些話,有些猶豫。
要說不信鬼神什麼的,觀南倒也沒有那麼篤定,而且今晚偏偏又遇到了那樣的事,還看到了一堆……超乎她想象的東西,她基本上完全相信何惘的話了。
但是……
“還不知道你叫什麼。”他突然出聲,打斷了這條路上的沉默。
觀南緩緩偏了偏頭,小聲回答他的問題,“觀南,觀察的觀,南方的南。”
對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又是幾秒的沉默。
“……那個,”糾結了半天,她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你剛才說的修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他側頭說著,“修煉仙道,斬妖除魔,就像今天晚上那樣。”
斬妖除魔。
那個黑色的怪物,就是妖或者魔嗎?
“嗯……”她遲疑了片刻,又問:“像我剛才遇到的那種很多嗎?”
“最近越來越多。”他坦然說道,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以前只是偶爾,現在幾乎每天都有,門派的人手已經不夠用了。”
門派嗎?看來像他這樣的人有很多。
“那……那些被附身的人呢?”她想起那個父親,想起那個抱著他痛哭的孩子,“他們能活下來嗎?”
何惘的腳步頓了頓。
“看情況,”他的聲音平淡,像是老師一樣為她耐心解釋,“如果發現得早,魔氣還沒完全佔領身體就可以救。如果晚了……”
他沒說完,但觀南懂了。
就像今天晚上,如果不是何惘及時趕到,那對父子,還有她……
她已經不敢再想下去了。
“所以今天晚上的那個……”
對於這個問題,何惘沒有說話。
即使那邊處理的人還沒傳來訊息,但依照他這些年除魔的經驗來看,大概已經被魔吸乾靈力,無力迴天了。
看到他的沉默,觀南愣了一下。
“他死了……嗎?”
“如果不是你拖延了時間,”何惘沒有明確回答,目光重新移向前方的路,可話語間卻全都是對她的安慰,“到時候死的就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
“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
夏夜的晚風依舊燥熱,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可那股燥熱卻驅不散她心底蔓延開的寒意。
聽完他的這段話,觀南的步伐慢了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後拽著她,拖著她,不讓她往前,直至她徹底停下。
呼吸,好沉重啊……
似乎忘記了該如何呼吸,她笨拙地深吸一口氣,卻依舊無法擺脫那種壓抑感和沉重,反而還讓風越發刺痛了她的身心。
她捂著突然抽搐的胃,一隻手死死撐在路邊的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額頭上瞬間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想吐,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而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忍不住流出淚水,一滴一滴,打溼了身下的柏油路。
即使,死掉的只是一個陌生人,即使,她真的已經盡力了。
看到她這副模樣,何惘沒有出聲再安慰她,作為一個在修仙界摸爬滾打多年的人,他見過太多生死,早已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對許多事都能做到淡然。
可他明白,對於一個普通人,第一次親眼目睹生命在眼前逝去,卻無能為力,會是一種怎樣的衝擊。
他靜靜地等待著,看著她就算是哭泣也依舊小小的聲音,顫抖的身體猶如飛蛾一樣單薄,與流出的眼淚一樣無足輕重。
可她最終還是一點點地挺直了腰。
“觀南。”
她依然是低著頭,躲避他人視線的模樣,何惘沉默幾秒,替她拉下了不合身的帽子。
然後,他開口道。
“你要不要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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