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微看見那個「宋」字，呼吸當場亂了。
她伸手去搶卡片，聲音壓得發緊。
「陳奇，你瘋了？」
陳奇把卡片往身後一藏，筆還夾在指間。
「沒瘋，借王浩的道具寫點實話。」
「實話也不準寫。」
「宋老師，您管課堂紀律，連學生課外作文也管？」
「這是作文嗎？」
「真情實感，滿分作文。」
宋時微氣得想踩他。
煙花還在湖面炸開，光一陣一陣落下來，把她冷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越想端住教授架子，耳根越不爭氣。
陳奇低頭，飛快在卡片上補完後面的字。
宋時微只來得及看見一行字。
「宋時微，我喜歡你。」
她指尖猛地蜷緊。
陳奇把卡片折起來，塞進她風衣口袋，動作快得像在遞一份機密文件。
「只有你一個讀者，不算公開發表。」
「陳奇！」
「到。」
「你現在把它拿回去。」
「不行。」陳奇一本正經，「交出去的作業，哪有學生自己收回的道理？」
宋時微瞪他：「我給零分。」
「那我申請重修。」陳奇低聲笑，「重修一輩子。」
宋時微差點被他這句話砸懵。
她抬手要打，陳奇手機先震了。
王浩發來一串訊息。
「奇哥！道具包底下還有煙花券！」
「我原本訂的表白小煙花，結果我現在還在廁所對大自然發洩憤怒！」
「退不了！你幫我看看效果！別浪費！六百八十八呢！」
陳奇掃完，抬眼看向宋時微。
宋時微立刻警覺：「你又想幹什麼？」
陳奇把道具包拎起來：「王浩託孤。」
「託什麼孤？」
「他的愛情暫時陣亡，煙花活著。」
「那也跟我沒關係。」
「有。」陳奇晃了晃煙花券，「後山觀景臺，二十點四十，最佳視角。」
宋時微退半步：「不去。」
陳奇低頭看錶：「還有七分鐘。
宋老師，帶班教授巡查後山觀景點安全，學生負責拎包，合理。」
「你少拿安全當藉口。」
「那換個說法。」陳奇靠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我想單獨帶你看煙花。」
宋時微抿住唇。
她明明該拒絕。
可陳奇剛才那張卡片還壓在她風衣口袋裡，像貼著皮膚髮燙。
陳奇沒催，只把手伸到她面前。
「走不走？」
遠處篝火旁，王浩還在廁所方向嚎：「周野！給我紙！」
宋時微閉了閉眼，認命似的把手腕遞過去。
「十分鐘。」
「十五。」
「八分鐘。」
「成交，十分鐘。」
「陳奇，你數學是不是有問題？」
「談判成功就行。」
後山觀景臺離湖邊不遠，沿著一條石階往上走，兩側有矮燈。
夜風鑽過樹葉，吹得星星燈在道具包裡輕輕碰響。
宋時微走在前面，陳奇跟在旁邊。
她低聲警告：「等會兒看完就回去，不許亂說。」
「說什麼？」
「剛才那張卡。」
「哪張？」
宋時微停下，轉頭看他。
陳奇立刻改口：「記起來了，滿分作文。」
「零分。」
「宋老師評分太狠，容易打擊學生積極性。」
「你積極性過剩。」
「主要物件特殊。」
宋時微腳步一亂，差點踩空。
陳奇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肘。
「看路。」
宋時微抽回手，耳根又紅：「你別說話，我就能看路。」
觀景臺不大，正對青嵐湖。
下面篝火圈像一團暖光，學生們的笑聲隔著樹影傳上來，聽著遠，倒像另一個世界。
陳奇把星星燈纏到欄杆上，開啟開關。
一串暖光亮起。
宋時微看著他忙活，忍不住道：「你還挺熟練。」
「王浩的幸福工程，我負責施工。」
「他要是知道你拿來幹這個，估計會哭。」
「他先從廁所出來再說。」
話音剛落，湖面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第一束小煙花衝上夜空。
砰！
金色光點在湖面上方炸開。
緊接著，第二束、第三束。
不大，卻精緻。
最後一組煙花升空時，竟然在半空拼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形。
宋時微愣住了。
陳奇站在她身側，沒看煙花，只看她。
煙花落在她眼底，像把冰山照出了一片暖色。
「宋時微。」
她手指一緊：「你別連名帶姓叫我。」
「那叫姐姐？」
「更不準。」
「那宋老師。」
「嗯。」
「我喜歡你。」
宋時微的心口像被那束煙花直接砸中。
她偏過臉，聲音輕得快被風吹散。
「你才大一。」
「我十九，不是九歲。」
「我是老師。」
「課堂上我守規矩。」陳奇看著她，「課堂外，我追我喜歡的人。」
宋時微轉頭看他，眼神亂了幾秒。
陳奇沒再嬉皮笑臉。
「我不會讓你被人議論，不會拿你的前途開玩笑。
該避嫌的時候，我比誰都清楚。」
宋時微咬了咬唇：「那你今晚還這樣？」
「因為你剛才吃醋了。」
「我沒有。」
「許知夏邀請我跳舞，你手裡的紙杯快被捏成廢品了。」
宋時微深吸一口氣：「那是杯子質量不好。」
「行，杯子背鍋。」
「你再說。」
「我不說。」陳奇伸出手，「那牽一下？」
「不牽。」
「三秒。」
「你怎麼什麼都三秒？」
「宋老師上次定的市場價。」
宋時微被他氣笑，抬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
陳奇反手扣住。
她掙了掙，沒掙開。
「陳奇，全班都在下面。」
「所以我們在上面。」
「歪理。」
「有用就行。」
最後一束煙花炸開，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到一起。
宋時微沒再掙。
她看著湖面，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地下也要有分寸。」
陳奇眼睛一亮：「宋老師剛才說地下？」
宋時微立刻反應過來：「我說的是……保密。」
「保密戀愛？」
「陳奇！」
「到。」
「你今晚最好閉嘴。」
「閉嘴可以。」陳奇低頭看她，「那這張卡片，您收不收？」
宋時微手指隔著風衣口袋碰到那張卡。
幾秒後，她別過臉。
「先扣在我這裡。」
陳奇笑了：「扣押證物？」
「觀察期。」
「觀察多久？」
宋時微往臺階方向走：「看你表現。」
陳奇拎起道具包跟上。
「宋老師，您這句話在我這裡等於同意。」
「你想得美。」
「沒事，我想得一向美。」
兩人回到篝火圈時，王浩剛從廁所方向飄回來，臉白得像剛參加完一場生死局。
他一眼看見陳奇手裡的道具包，立刻撲過來。
「奇哥！我的煙花券呢？」
陳奇把空券遞給他：「效果不錯。」
王浩呆住：「你用了？」
「你讓我別浪費。」
「我讓你看效果，不是讓你替我表白啊！」
「你人不在，愛情不能等。」
王浩捂住胸口：「我的六百八十八！我的心形煙花！我的青春！」
周野在旁邊補刀：「你的青春剛才在廁所。」
李承安推了推眼鏡：「煙花至少成功升空，你本人目前還沒升空。」
一圈人笑得前仰後合。
輔導員見大家精神頭還足，索性讓學生圍著篝火玩真心話大冒險。
「注意分寸啊，不許問太過分的問題。」
王浩剛受重創，立刻舉手：「老師，我申請主持！我要把失去的都贏回來！」
周野：「你先把腸胃贏回來。」
大家坐成一圈，酒精飲料被輔導員換成了果汁和低度果酒，老師席就在旁邊。
宋時微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次性紙杯，臉色已經恢復冷淡。
陳奇坐在男生堆裡，像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大一新生。
瓶子轉了幾輪，王浩被問「有沒有暗戀物件」，他捂著肚子喊：
「我這不是暗戀，我這是明戀失敗！」
又輪到周野，他被迫做二十個伏地挺身，做完還順手多加十個。
李承安抽到大冒險，被要求對著湖面背英語作文，他背到第三句，王浩直接投降。
「哥，求你別學了，團建不是考研現場！」
笑聲一陣接一陣。
輪到陳奇時，瓶口停得乾脆。
全場瞬間來精神。
王浩眼睛亮得像開了探照燈。
「來了來了！陳奇同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陳奇靠著椅背：「真心話。」
「好！」王浩拍大腿，「問題必須刺激！」
旁邊女生立刻起鬨：「問他有沒有喜歡的人！」
「對！就這個！」
「校花剛才邀舞他都拒了，我也想知道！」
許知夏坐在不遠處，聽見這話也笑了笑，沒躲。
王浩清了清嗓子，像宣佈重大新聞。
「陳奇同學，請正面回答——現場有沒有你喜歡的人？」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
周圍忽然安靜。
所有目光都往陳奇身上壓。
許知夏抬眼看他。
王浩屏住呼吸。
周野雞翅都忘了啃。
李承安推眼鏡的動作停在半路。
宋時微手裡的紙杯被她捏緊，杯口壓出一道摺痕。
陳奇抬頭。
他的目光越過篝火，越過起鬨的人群，直直落在對面的宋時微身上。
不躲不笑。
就那麼看著她。
宋時微心跳一下砸亂，手指差點沒拿穩杯子。
下一秒，陳奇開口。
「有。」
一個字。
斬釘截鐵。
全場炸了。
「臥槽！」
「真有啊？」
「誰？誰？誰？」
「他剛才看的是女生那邊吧？」
「許知夏？」
「也可能是隔壁班的！」
王浩直接蹦起來：「奇哥！你居然揹著兄弟有情況！是誰？你說名字！」
陳奇攤手：「一個問題結束了。」
「你耍賴！」
「規則你定的。」
王浩哽住：「我恨我自己。」
許知夏笑著把相機放下：「別亂猜，我也想聽答案。」
這話一出，起鬨聲更大。
宋時微卻聽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臉上還端著冷意。
「我有點不勝酒力，先回去休息。你們玩到九點半，準時回房點名。」
輔導員連忙道：「宋老師，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幾步路。」
她轉身離開，步子比平時快。
陳奇沒有追。
他坐在原地，任由王浩和一群人圍攻，臉上半點不慌。
手機卻在桌下亮起。
他發了一條微信。
「姐姐，跑什麼？」
對面沒回。
幾分鐘後，班級群彈出新通知。
「明日凌晨四點二十酒店門口集合，夜爬青嵐山看日出，山頂纜車下行，請同學們穿運動鞋，帶好外套和水。」
王浩哀嚎：「凌晨四點？我今晚剛從廁所活著回來啊！」
周野拍他肩：「青春不等人。」
李承安淡淡道：「腸胃也不等。」
陳奇看著手機螢幕，又看向酒店方向。
那條「姐姐，跑什麼」依舊沒有回覆。
凌晨四點，集合哨聲響起。
陳奇走到酒店門口時，臉上的笑意忽然收住。
宋時微站在風口，手裡攥著保溫杯，一隻手輕輕壓著小腹，臉白得像被山風吹空。
而青嵐山第一段石階，已經亮起了上行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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