纜車門在身後咔噠鎖上。
車廂輕輕一晃，離開站臺。
宋時微剛要從陳奇懷裡掙下來，腳下忽然失衡，整個人又撞回他胸口。
陳奇一手護住她後背，一手託著她膝彎，低頭看她。
「宋老師，纜車空間有限，三米距離又做不到了。」
宋時微臉色發白，聲音卻還硬著。
「放我下來。」
「你確定自己站得穩？」
「確定。」
「那你先別把我衣服抓這麼緊。」
宋時微指尖一僵。
她這才發現，自己剛才那一下撞得太急，手已經下意識攥住了陳奇胸前的衝鋒衣。
她立刻鬆開，可小腹那陣墜痛又壓下來，額角冷汗順著鬢邊往下滑。
陳奇臉上的笑意淡了。
剛才進纜車前，他藉著病號優先通道，跟工作人員補了應急直達服務費，前後兩廂都錯開了一段距離。
此刻車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外面是山谷和霧氣。
裡面是宋時微壓不住的疼。
陳奇把她放到長椅上，蹲在她面前。
「第幾天？」
宋時微耳根一紅，冷冷瞪他。
「陳奇。」
「我得判斷要不要去醫務點。」
「低血糖。」
「低血糖不會一直按著小腹，也不會疼到手都在抖。」
「你閉嘴。」
陳奇沒跟她爭，伸手從旁邊拿過山頂補給站買的熱飲，塞進她手心。
「先捧著。」
宋時微手指冰涼，杯子剛到手裡就晃了一下。
陳奇立刻扶住杯身。
「貼暖寶寶了嗎？」
宋時微別過臉，沒答。
陳奇看懂了。
不是沒帶。
是不方便。
也不好意思。
他把熱飲放到一邊，坐到宋時微身側，伸手把自己的衝鋒衣拉開，擋住車窗那一側。
宋時微警惕地看他。
「你又想幹什麼？」
「給你擋風。」
「我不用。」
「宋教授現在的嘴，比血糖還低。」
「陳奇！」
「到。」
他把兩隻手掌貼在一起，用力搓了幾下，直到掌心發熱，才低頭看她。
「我給你暖一下，隔著衣服，不亂碰。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不動。」
宋時微睫毛顫了顫。
她該拒絕。
可那陣疼意像細細密密的針，往小腹深處一陣陣紮下去，連腰都快直不起來。
陳奇沒有催。
他只是坐在旁邊，手掌攤開，等她點頭。
車廂越過山谷，輕輕晃了一下。
宋時微肩膀跟著顫了顫，手指重新抓住他的衣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就一下。」
陳奇喉結動了動。
「嗯。」
他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些，讓她靠得穩一點，又把掌心重新搓熱，隔著她裡面那層薄襯衣，穩穩覆在她小腹上。
熱意落下的一瞬間，宋時微整個人都繃住了。
「陳奇……」
陳奇低頭，聲音壓得很輕。
「乖，別動。」
三個字砸下來。
宋時微腦子空了半拍。
她本該訓他越界，本該冷著臉讓他鬆手。
可陳奇的手很熱。
熱意隔著衣料一點點滲進去，像把那股往下墜的疼硬生生按住。
她抓著他衣袖的手慢慢鬆了些。
陳奇掌心沒亂動，只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按著。
「不舒服就說。」
宋時微閉著眼，聲音低得不像平時的她。
「你手別亂。」
「沒亂。」
「你還說？」
「好，不說。」
車廂裡安靜下來。
山風吹得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外面的樹影緩緩往後退。
宋時微靠在陳奇懷裡，呼吸還是亂的，卻比剛才穩了一點。
手機在旁邊座位上震個不停。
宋時微睜開眼。
「你手機。」
「不管。」
「萬一輔導員找你？」
陳奇拿起來看了一眼。
王浩的訊息刷了一排。
「奇哥！你和宋老師先下去了？」
「我剛才是不是看見你抱人進纜車了？」
「宋老師沒事吧？」
「你說句話啊！你不說我更慌！」
陳奇單手打字。
「低血糖，先去醫務點。管好自己，別把腦袋伸出纜車。」
王浩秒回：「我沒伸！周野伸了！」
周野：「放屁。」
李承安：「從行為機率看，王浩更危險。」
王浩：「老李你別趁機攻擊我！」
陳奇扣下手機。
宋時微看著他。
「你怎麼說的？」
「低血糖。」
「沒說別的？」
「宋老師希望我說什麼？」
宋時微眼神一冷。
「你敢。」
陳奇低笑。
「不敢。」
話音剛落，宋時微小腹又抽了一下。
她指尖猛地扣緊他的衣服，臉色白得更厲害。
陳奇立刻收了笑，掌心壓得更穩，另一隻手輕輕按住她後背。
「很疼？」
宋時微咬牙。
「還好。」
「還好能把我衣服抓成這樣？」
「你衣服質量差。」
「行，衣服背鍋。」
宋時微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像反應過來似的，把臉埋進他肩側。
陳奇低頭看著她。
平時站在講臺上冷得像冰的人，此刻縮在他懷裡，疼得說不出狠話，還要硬撐著體面。
他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宋時微。」
「嗯。」
「以後這種情況，提前告訴我。」
宋時微閉著眼。
「告訴你幹什麼？」
「買藥，買熱飲，買暖貼。必要時，提供人工加熱服務。」
「你還挺得意？」
「業務剛開張，態度必須好。」
宋時微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沒什麼力氣。
更像撒氣。
陳奇順勢握住她冰涼的手，塞進自己外套裡。
「手也涼。」
宋時微掙了掙。
「你別得寸進尺。」
「現在是救助，不算。」
「你什麼都能找到理由。」
「有用就行。」
車廂繼續往山下滑。
宋時微靠在他懷裡，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疼意被掌心的熱一點點壓住，她緊繃的肩背也終於軟了些。
陳奇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沒動。
十幾分鍾後，宋時微聲音輕得快散在風裡。
「陳奇。」
「在。」
「別鬆手。」
陳奇低頭看她。
她眼睛閉著，睫毛還溼著，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陳奇喉結滾了一下。
「不松。」
宋時微沒再說話。
她就這麼靠著他睡了過去。
纜車緩緩滑向山腳。
陽光從山頂斜下來，落在玻璃上，也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
陳奇手臂開始發麻。
他沒換姿勢。
宋時微睡得不沉，眉心偶爾蹙一下，他就把掌心重新搓熱，再覆回去。
快到下行站時，車廂裡的提示音響起。
「150號廂，前方到站。醫務點在側門方向，請注意安全。」
陳奇壓低聲音。
「小聲點，她睡著了。」
提示音結束，工作人員在站臺外放輕了動作。
纜車進站。
門開啟。
陳奇把衝鋒衣裹在宋時微身上，彎腰把人抱起來。
宋時微迷迷糊糊睜眼，看見他的下頜線和被山風吹亂的頭髮。
「到了？」
「到了。」
「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等你能站穩再說。」
「陳奇……」
「宋老師現在反抗無效。」
宋時微還想嘴硬，可身體確實沒力氣，只能把臉重新埋回他懷裡。
工作人員帶他們走側門。
後面王浩那節纜車剛進站，他隔著玻璃看見一個熟悉背影抱著人走遠，眼珠子差點貼到窗上。
「周野！那是不是奇哥？」
周野探頭。
「沒看清。」
李承安推了推眼鏡。
「你現在的視力和智商都不支援遠距離判斷。」
王浩悲憤。
「你們怎麼都攻擊我？」
另一邊，酒店電瓶車已經從纜車站側門駛向主樓。
宋時微靠在陳奇懷裡，醒得比剛才清楚些。
她看著他溼了一點的額髮，看著他因為抱她而繃緊的手臂，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她看陳奇，總帶著躲、惱、戒備。
此刻那層冷冰冰的殼，被山風吹開了一道口子。
「陳奇。」
「嗯？」
「你抱多久了？」
「從天上抱到地下。」
「貧。」
「實話。」
宋時微抿了抿唇，低聲道：「謝謝。」
陳奇低頭看她。
「先記帳，等你滿血再收。」
「你又記帳？」
「宋教授帳本厚，我習慣了。」
回到十五樓，陳奇刷開把她放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又把熱水放到床頭。
他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房間。
宋時微躺在床上，臉還有些白，眼睛卻一直跟著他走。
「你幹什麼去？」
陳奇拿起手機和房卡，轉身往外走。
「出去一趟。」
「現在？」
「嗯。」
「你不累嗎？」
「這點強度，算熱身。」
宋時微想到山路上陸承言那張臉，沒忍住輕輕踢了下被子。
「又裝。」
陳奇走到門口，回頭看她。
「門反鎖，我敲三下。疼就給我打電話，別硬撐。」
宋時微警惕地看著他。
「你到底去買什麼？」
陳奇一本正經。
「藥，紅糖，暖貼，還有你不好意思開口的東西。」
宋時微臉一下燒起來。
「陳奇！」
「到。」
「誰讓你買那些？」
「痛的是你，跑腿的是我，挺公平。」
他說完，直接出了門。
房門合上。
宋時微躺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按住剛才被他掌心暖過的位置。
那裡還殘留著熱。
耳邊也還回著那句低啞的——
乖，別動。
門外，陳奇已經撥通前臺電話。
「最近的藥店在哪？女性用品、紅糖薑茶、止疼藥、暖宮貼，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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