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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盲區之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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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劇院的掌聲

車停在鐵門外時,雨還沒下來。

風從荒草裡鑽過去,推著一隻癟掉的易拉罐滾了半圈。鋁皮擦過水泥地,聲音又薄又尖,停在車燈照不到的地方。

我坐著沒動。

手機上的簡訊已經看了十七遍。

凌晨一點。星河劇院。一個人來。

想拿回原始母帶,就別帶你的狗。

最後一句是五分鐘前發來的。

把聲音還給原主人。

擋風玻璃映出一張發白的臉。三個小時前,我剛結束復出直播,線上峰值三萬七。經紀人說資料漂亮,明天就能發「初代情歌王狀態回春」的通稿。

沒人會在通稿裡寫,其中兩萬六是買的。

我壓低帽簷,下了車。

鐵門上的鎖已被剪開,斷口露著銀白金屬,沒有鏽斑。星河劇院停用十二年,招牌掉了兩個字,只剩「星」和「院」。

售票廳裡還掛著我二十七歲時的巡演海報。照片上的我抱著吉他,海報下方印著成名曲《南方來信》,詞曲署名只有兩個字:沈嘉言。

我把手機燈移開。

「裝神弄鬼。」

聲音撞上牆,又退回來。後半句比前半句輕,像有人跟著我念。

螢幕頂端的藍芽圖示忽然亮了。

連線列表裡多出一個裝置:

我點斷開。

失敗。

劇院深處冒出細密的沙響,像空調貼著耳膜送風。兩秒後,沙聲裡多了琴絃撥動的聲音。撥一下,停一下。

我認得這個前奏。

《南方來信》。最早那一版。

「你在哪兒?」

沒人回答。

男人的哼唱從黑暗裡浮出來。沒有受過訓練,換氣急,尾音總往下掉。唱錯一個字,他停住,低聲笑了一聲,又從上一句重來。

我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這卷母帶不該還在。

十二年前,工作室搬遷,舊硬碟和磁帶一起處理。合同簽過,錢也給過。所有還願意開口的人都知道,這首歌是我寫的。

「羅鈞。」

名字出口時,舌根泛起鐵鏽味。

哼唱停了。

觀眾席深處有人咳嗽。很遠,隔著幾百張椅子,像演出開始前不願驚動別人的觀眾。

手機燈掃過去,只照見一排排蒙灰的椅背。

「羅鈞他姐讓你來的?還是以前工作室的人?」

鞋底踩碎玻璃。脆響彈了幾次。

左側有人翻節目單。

右後方,一部手機貼著木板震動。

再下一次,震動聲到了二樓包廂。

我猛地轉身。光柱切開灰塵,什麼也沒有。

「母帶呢?你要多少錢?」

舞臺中央亮起一點冷白。一臺老式開盤機正在轉,旁邊放著牛皮紙袋。

我踩上舞臺,胸口那根繃緊的線鬆了一寸。

要錢就好辦。

我見過太多這種人。手裡攥著一點舊帳,先擺出替天行道的樣子,等價格加到第三次,正義就有了銀行帳號。

羅鈞的家人這些年沒再露面,工作室那幾個人更懂規矩。能把我約到停用十二年的星河劇院,說明對方要的絕不只是一次曝光。

只要他肯談,我就能讓今晚從所有記錄裡消失。

紙袋裡卻只有一頁版權轉讓協議。羅鈞的簽名被紅筆圈住,旁邊寫著:「你買走的是名字,不是聲音。」

我把紙揉成一團。

「二百萬。原件、備份,全給我。以後別聯絡媒體,也別去我公司。」

開盤機裡傳來羅鈞的笑。他唱錯了詞,錄音棚外有人說:「沒事,再來一遍。」

那個年輕聲音屬於我。

哼唱驟然被嘯叫切斷。

我捂住耳朵。高頻像針扎進右耳,腳下又有一股聽不清的震動緩緩頂上來。胸骨發悶,牙根輕顫,胃裡感覺發空。

我退了半步,舞臺也跟著歪過去。

「關掉!」

幕布後方響起電流聲。左邊、右邊、觀眾席後方、二樓包廂,像有一臺臺機器依次醒來。

有人清嗓。

有人低語。

有人用鞋跟敲地板,等演出開場。

空劇院一點點坐滿了。

先是零散的呼吸,接著有人壓低嗓子議論。那些話聽不完整,卻總能從噪音裡鑽出幾個詞。

抄的。

買斷。

姓羅的。

我認得其中一道女聲。十二年前,她在公司樓下堵過我,手裡舉著羅鈞的手稿。保安把她拖走時,她沒有罵,只問我敢不敢把母帶放給所有人聽。

這句話後來從所有新聞裡消失了。

可此刻,它混在幾百道並不存在的呼吸裡,一遍遍貼著我的耳朵迴響。每次都比上一次更近。

「不是我逼他的!」我朝黑暗喊,「合同是他自己籤的,錢也打到他帳上了!」

第一排傳來一聲嗤笑。

「沒有我,他那首歌根本沒人聽!」

手機自己亮起,螢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聽見他了嗎?

我把手機砸向開盤機。盤輪晃了晃,沒停。低頻陡然加重,木地板開始發顫。

出口。

觀眾廳後方本該有兩扇門。黑暗裡卻亮著四塊舊綠的安全出口牌,每一塊都指向不同方向。

耳鳴吞掉了聲音的方向。四塊出口牌的綠光在他眼前晃成重影。

我跌下舞臺,膝蓋撞上臺階。站起時,右邊的椅背猛地傾斜,像整座劇院正向一側翻倒。

我抓住第一排扶手。防塵布被扯落,灰一下撲進鼻腔。座椅下面粘著一小截黃紙,露出兩條黑線。我沒看清,腳底的震動已經變了方向,像有人隔著地板推我的腳踝。

觀眾廳後方那兩扇門明明還在記憶裡。進門時,左門框缺了一角,右門旁掛著褪色消防圖。我朝記憶中的後門方向跑,迎面撞上的卻是一堵牆。

不是門不見了。

是我連方向都分不清了。

我撲向最近的綠燈。

側廊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肩。牆皮脫落,靠近門框的位置有四個新鑽的孔,白色粉末還粘在邊緣。黑線從孔邊垂下,鑽進走廊盡頭。

我扶牆往前。掌心先碰到冰冷水泥,下一步卻按空了。身體撞上另一面牆。走廊像在收縮,每次呼吸都被低頻頂回來。

身後響起掌聲。

啪。

隔得很遠。

啪。

近了一排。

我加快腳步。綠光在視野里拉成長線。腳下明明是平地,身體卻不斷往右墜。

掌聲貼到了背後。

我轉過身。

側廊空著。

所有聲音忽然不見了。電流、風聲、鞋底,全沒了。只剩心臟在胸腔裡撞動,血流擠過耳膜。

我張嘴喊了一聲。

喉嚨在震,耳邊卻沒有自己的聲音。

死寂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觀眾席第一排最右邊,一張椅子慢慢彈了回去。舊彈簧的呻吟先鑽回左耳,電流聲和風聲隨即恢復。

緊接著,黑暗中有人開口。聲音來自觀眾席後方,不在揚聲器裡。隔著一整片空座位,仍清楚得像就在我的身後。

「現在,聽眾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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