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隊員點了點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古井那邊走過去。
林建業回到局裡,把情況跟周海生說了。
周海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先別急著動,元境期的厲鬼,咱們對付不了,先摸清楚它的底細,越詳細越好。
向上級彙報的時候,資訊越準,救援就越準,這是經驗。」
林建業點了點頭。
他幹這行十幾年了,知道這個道理。
對付不了的厲鬼,不能硬拼,只能先摸清它的特徵、習性、活動規律,然後把資訊傳上去。
上面派人來的時候,有了這些資訊,就能少走彎路,少死人。
第二天,林建業帶著一隊人,又去了那條巷子。
這回他們沒穿御鬼局的制服,都換了便裝,看著跟普通路人一樣。
儀器也藏在包裡,沒拿出來。
他們在巷子附近蹲了一整天,從早上蹲到下午,什麼也沒發現。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人經過,也是匆匆忙忙的,看都不看那口古井一眼。
林建業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可就在他準備收隊的時候,巷子那頭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褂,低著頭,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
不是那種正常的走法,而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是腳底下拖著什麼東西。
林建業盯著那人看了幾秒,心裡頭一緊。
那人很瘦。
瘦得離譜。
大褂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可南海市最近雖然不太平,但還沒到鬧饑荒的程度,不至於有人餓成這個樣子。
而且那人的體型——
林建業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
大褂底下的骨架,應該是個挺壯實的人,不應該是這副瘦弱的模樣。
他身後一個年輕隊員也看出了不對勁,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法器,身子往前傾,準備衝出去。
林建業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極低:
「別動。」
年輕隊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個人,把手縮了回來。
幾個人蹲在巷口的一個拐角處,屏著呼吸,看著那個人一步一步地往古井那邊走。
走到古井旁邊的時候,那個人停下了。
他站在井邊,一動不動,像一截木樁子。
過了大概十幾秒,他的身子開始發抖,先是手抖,然後是胳膊,然後是整個人。
抖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劇烈,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他身體裡鑽出來。
然後,那個人就像一件被脫下來的衣服一樣,慢慢地癟了下去。
皮膚貼著骨頭,骨頭撐著皮膚,整個人變成了一副皮囊,軟塌塌地堆在地上。
大褂還穿在身上,但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從那副皮囊裡,飄出一絲黑煙。
黑煙很細,像一根線,從大褂的領口飄出來,在空中繞了一圈,然後朝著巷子外面飛去。
速度很快,眨眼間就消失在了遠處的樓房屋頂之間。
巷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地上只剩下一副皮囊,和一件空蕩蕩的大褂。
林建業此時蹲在拐角處,對著身後的人開口道:
「小李,遠遠的跟著它,看它要去哪裡,記住能跟就跟,有危險立馬撤退!」
「是!」
小李領命後,就朝著黑影追去。
小李是這裡面最擅長追蹤的人。
林建業身後那幾個隊員,一個個臉色發白,眼睛瞪得溜圓,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林建業才慢慢地準備行動。
他側耳聽了聽,巷子裡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拿出儀器檢測周圍有沒有厲鬼的氣息,確認那股黑煙的氣息徹底消失了,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
他壓低聲音說。
幾個人貓著腰,沿著牆根,慢慢地朝古井那邊靠近。
還沒走到井邊,就聞見了一股濃濃的惡臭味。
那味道說不清是什麼,像是腐肉,又像是臭雞蛋,還夾雜著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燻得人直犯惡心。
林建業皺起了眉頭,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繼續往前走。
走到古井旁邊,那股惡臭味更濃了,濃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讓人想吐。
林建業強忍著,探頭往井裡看了一眼。
井口不大,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底下有什麼。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往井裡照了照。
光柱落下去,照亮了井底。
林建業的瞳孔猛地一縮。
井裡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屍體。
一層疊著一層,一個壓著一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乾屍。
渾身上下乾巴巴的,皮膚緊貼著骨頭,跟巷子裡那副皮囊一模一樣。
有的臉朝上,眼睛還睜著,黑洞洞的。
有的臉朝下,只看得見後腦勺。
數不清有多少,只覺得井底像是一個無底洞,裡面塞滿了死人。
林建業身後一個年輕隊員也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聲音又尖又細,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建業猛地轉過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閉嘴!」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重。
年輕隊員瞪大了眼睛,點了點頭。林建業這才鬆開手。
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讓自己冷靜下來。
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井裡的屍體,巷子裡的皮囊,那股黑煙,那個走路姿勢詭異的瘦子一條一條地串起來,心裡頭有了個大概。
他睜開眼睛,轉過身,對著身後的人說:
「先離開這裡,回局裡,彙報具體情況。」
「是。」
幾個人齊聲應道,聲音都很低。
他們沿著原路返回,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生怕弄出動靜。
出了巷子,上了車,林建業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飛快地駛離了那片區域。
一路上沒人說話。
林建業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腦子裡還在想那口井。
那麼多屍體,不是一天兩天能攢下來的。
那隻厲鬼在南海市待了多久?
一個月?兩個月?還是更久?
為什麼之前沒人發現?
他越想越覺得後怕。
到了御鬼局,幾個人下了車,直接往會議室走。
林建業讓一個人去叫局長周海生,自己把儲存卡從記錄儀裡取出來,插到電腦上。
周海生來得很快。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有些亂,眼睛裡帶著血絲,顯然是剛睡醒。
這幾天他都沒怎麼睡好,厲鬼的事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什麼情況?」
他一進會議室就問。
林建業把儲存卡里的影像投到了大螢幕上。
畫面一開始有些晃,是他們在巷子裡蹲守的時候拍的。
然後畫面裡出現了一個人,穿著灰色的大褂,低著頭,走路的姿勢很奇怪。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都盯著大螢幕看。
畫面裡,那個人走到了古井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發抖。
抖得越來越厲害,最後整個人癟了下去,變成了一副皮囊。
一股黑煙從皮囊裡飄出來,飛走了。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臉色發白。
林建業按了暫停,畫面定格在那股黑煙飛走的瞬間。
「這是那隻厲鬼。」
他指著螢幕,開始介紹。
「它的長相,我們在井邊沒有直接拍到,但根據之前幾處監控拍到的畫面,大致能還原出來。」
他切換到另一段影像。
那是附近一個路口監控拍到的畫面,畫面不太清楚,但能看見一個極度乾瘦的人形輪廓。
「它極度乾瘦,皮包骨頭,皮膚呈灰黑色,緊緊貼在骨骼上,像一具風乾千年的乾屍。
它的腹部卻異常鼓脹,像是塞滿了什麼東西。」
林建業一邊說,一邊在螢幕上畫圈,把那些特徵圈出來。
「它沒有眼睛,只有兩個深陷的黑洞。
嘴巴是它最突出的特徵——
從一側耳根裂開到另一側耳根,裡面是兩排參差不齊、像碎玻璃一樣尖銳的牙齒。
舌頭漆黑細長,能伸出數米長。」
會議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建業繼續說:
「根據我們的初步推測,它能夠感知方圓數公里內所有活物的『生命氣息』。
越是健康、強壯的人,在它眼中越是『香氣撲鼻』。
它會優先追蹤落單者,井裡面的屍體,雖然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大部分都是身體健康的強壯人。」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周海生,又看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至於它剛才為什麼沒有發現我們——
可能是因為它早就選好了下一個目標,直接朝著那個目標去了。
它的智商應該不高,攻擊方式很單一,但正因為它智商不高,反而更難對付。
你不知道它會做什麼,它沒有規律可循。」
林建業又切換到下一段影像,那是井底的照片。
密密麻麻的屍體,層層疊疊,看得人頭皮發麻。
「它從屍體內鑽出,說明它可以化作一縷黑煙,鑽入活人體內,從內部『吃空』這個人。
被附身者會在幾天內迅速消瘦,最終只剩一張皮囊。
而它則會以這個人的身份繼續活動,尋找下一個獵物。」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周海生坐在上首,看著螢幕上的照片,臉色很難看。
他幹這行二十多年了,什麼厲鬼沒見過?
可這種從內部吃空人的,還是頭一回遇上。
「給它取個代號。」周海生開口,聲音沙啞,「方便上報。」
會議室裡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提議:「叫『乾屍』?」太直白了。
有人說:「叫『餓鬼』?」跟佛經裡的重名了。
最後還是林建業開了口:
「叫『饕怨』吧。
饕餮的饕,怨氣的怨。
它什麼都吃,跟饕餮似的。
它又是怨氣所生,叫饕怨,貼切。」
沒人反對。
周海生點了點頭:
「行,就叫饕怨。」
他正準備問林建業小李跟蹤怎麼樣。
再說接下來的部署的時候,會議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就在眾人商議的時候,會議室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年輕隊員推門闖了進來,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氣喘吁吁地開口:
「不好了!」
會議室裡的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局長周海生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盯著那個年輕隊員,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重:
「怎麼了?」
年輕隊員嚥了口唾沫,穩住呼吸,聲音還是有點抖:
「儀器顯示,一隻元境期的厲鬼正在朝著我們御鬼局快速而來!」
「什麼!」
會議室裡炸開了鍋。
椅子往後滑的聲音、杯子碰倒的聲音、人猛地站起來碰到桌子的聲音,混在一起,亂成一團。
「元境期的厲鬼?朝咱們這兒來了?」
「它怎麼敢?御鬼局它也敢闖?」
「儀器沒出錯吧?再查一遍!」
七嘴八舌的,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有人臉色發白,有人手都在抖,有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有人攥緊了拳頭。
還是周海生和林建業反應最快。
兩個人都是老江湖了,打過交道,也見過世面,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
雖然心裡頭也慌,但面上還能撐住。
周海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聲,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都別吵!」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沉得每個人都能聽見。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
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跟了他十幾年的老搭檔,有剛來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兩個字——
害怕。
這很正常,不怕才不正常。
元境期的厲鬼,整個南海市御鬼局捆一塊兒,也不夠它塞牙縫的。
但怕歸怕,活還得幹。
周海生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的聲音,開始分配任務。
「林建業!」
他第一個點了大隊長的名。
「到!」林建業站得筆直。
「你帶一隊,戰鬥經驗豐富的,留下來,其他人...」
周海生看了一眼那些文職人員和年輕隊員,
「走,現在就走,從後門走,能跑多快跑多快。」
「局長!」
一個年輕隊員站了出來,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睛裡有股倔勁兒,
「我不走!我也能打!」
周海生看了他一眼,沒有發火,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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