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義坐在神府裡，聽著外面的喧鬧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活著的時候，是個御鬼局的人，天天跟厲鬼打交道，死了死了，沒想到還能當上城隍，還能保護更多的人。
他笑了笑，閉上眼睛，繼續修煉去了。
疆土省的天，比以前亮了一些。
雖然還是會有陰天，會有雨天，但太陽總會出來的，就像那天在巷子裡，雪停了之後，天邊露出的那線光。
......
地府。
葉北端坐於寶座之上，手中捏著一枚傳訊玉簡，神識浸入其中，靜靜閱讀著妹妹從遺棄之地發來的訊息。
訊息很長，絮絮叨叨的，像那丫頭平時說話一樣，東一句西一句，想到什麼寫什麼。
開頭先說了大祭司部的巫祭。
葉芷蘭寫道：
「哥，那個巫祭一開始可兇了，帶著一幫人攔路，還跟玉心前輩他們打起來了。
後來被我手鐲金光一照，兩隻手都沒了，當場就慫了，跪在地上叫我姑奶奶。
其實他也不算壞人，就是有點勢利眼，對誰兇對誰好全看對方有沒有本事。
後來他對我可好了，帶著我們在大祭司部到處逛，還給我們介紹各種好吃的。
他們部落有一種果酒，甜甜的，不怎麼醉人，我喝了兩杯。」
接著說到幽魂殿的桓淵。
「幽魂殿那個殿主，叫桓淵，跟巫祭完全不一樣，巫祭是壞在臉上，一看就知道他想幹什麼。
桓淵是笑在臉上，心裡想什麼根本猜不到。
他說話客客氣氣的，請我們去做客，安排我們住最好的客房，讓人帶我們參觀，但總覺得他在算計什麼。
不過後來我想了想，他可能也不是壞人，就是心思太重了，什麼事情都要繞好幾個彎。
玉心前輩說他在遺棄之地經營了這麼多年，能把幽魂殿撐起來，靠的就是這份心思。
我倒是不討厭他，就是跟他說話太累。」
然後說到古妖王部落的天鵬王。
「哥，你猜天鵬王長什麼樣？他的聲音可好聽了，低沉沉的，像大提琴一樣，我聽了都覺得耳朵要懷孕了。
結果一看臉......哎，不能說醜，就是跟聲音完全不搭。
他脾氣特別大，動不動就吼，但其實人挺好的。
我們在他部落住了好幾天，他讓人天天給我們做好吃的，烤全羊、燉菌湯、蜂蜜雪果，我都吃胖了。
走的時候還真有點捨不得，不是因為吃的，是因為他們部落的人都挺實在的。
天鵬王就是他們的頭領，一開始對我們愛答不理的，後來也跟我們處得挺好。」
最後，葉芷蘭寫道：
「哥，遺棄之地挺好的。那些人也不是壞人。
巫祭是勢利眼，但不算壞；桓淵是心思重，但也不算壞；天鵬王脾氣大，但更不算壞。
他們都在很努力地守護著那道結界，不讓鬼物去陽間害人。
我覺得，他們都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壞人，以後地府要是有什麼事，可以找他們幫忙。」
葉北看完，將玉簡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之前玉心從遺棄之地回來時，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
玉心說遺棄之地四大勢力雖然彼此制衡，小摩擦不斷，但在抵禦鬼潮這件事上，所有人都會放下成見，團結一致。
她說那些人雖然各有各的心思，但沒有一個是真正意義上的惡人。
他們只是被困在那片土地上，為了生存，不得不爾虞我詐。
現在芷蘭也這麼說。
葉北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兩個不同的人，從不同的角度，得出相同的結論。
這說明遺棄之地那些人，確實可用。
地府重立，人手永遠是短缺的。
陽間那麼多城市需要城隍土地，陰司那麼多職位需要陰神陰差填補，光靠系統簽到和慢慢敕封，速度太慢。
如果能從遺棄之地那些前朝帝王殘魂、古妖王、府君殘部中招募一些可用之人，那地府的力量將得到極大的補充。
不過這事急不得。
需要接觸和了解，然後找到合適的時機
那些人在遺棄之地經營了上千年，各有各的根基和盤算，不是隨便招招手就能拉過來的。
葉北收回思緒，目光落在玉簡上，嘴角微微彎了彎。
芷蘭這丫頭，出去一趟，倒是長大了不少。
以前她想問題簡單直接，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好就是壞。
現在她學會了看人——
能看出巫祭是勢利眼但不是壞人，能看出桓淵心思重但不是壞人，能看出天鵬王脾氣大但不是壞人。
這本身就是一種成長。
他正感嘆著，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陛下，臣牛頭馬面，前來複命！」
兩道渾厚的聲音同時響起，在殿外迴盪。
葉北坐直身子，聲音淡淡：
「進來。」
殿門無聲開啟，牛頭和馬面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牛頭一如既往地頂著那顆碩大的牛頭，鼻孔裡噴著白氣。
馬面長著一張長長的馬臉，耳朵豎得筆直。
兩人身上的甲冑還帶著陽間的風塵氣息，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連歇都沒歇就趕來複命了。
「臣等參見陛下。」
兩人齊聲行禮。
葉北抬手：
「免禮，此行如何？」
牛頭上前一步，甕聲甕氣地開始彙報，把南海市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趙厚德如何趕到，如何與厲鬼饕怨交手，如何將其制服，魂核如何帶回，神府如何開闢。
他說得簡明扼要，但也算清楚，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沒多講。
馬面在旁邊偶爾補充幾句，把趙厚德跟饕怨對戰時的一些細節說得更具體些。
最後馬面在旁邊補充道：
「趙城隍打完仗，身上也受了些傷，但他顧不上休息，先把百姓安頓好，又繼續開闢神府。
臣等看他神府已穩，這才回來覆命。」
葉北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
趙厚德這個人，他記得。
汕市的散修，一輩子沒幹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一直在默默做事。
救人、驅鬼、護著街坊鄰居，幾十年如一日。
黑白無常把他帶回來的時候，葉北翻過他的生死簿，乙等善功，不算最高，但勝在踏實。
這樣的人當土地，錯不了。
「你二人辛苦，下去好好休息吧。」
葉北的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一些。
牛頭馬面連忙躬身：「謝陛下體恤。」
兩人退出大殿，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葉北閉目片刻，然後心念微動，將神識沉入識海深處。
識海中，一尊巨大的玄黃功德鼎靜靜懸浮，鼎身古樸，刻著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的圖案，散發著溫潤的金光。
鼎內，積累了這段時間地府運轉、陰神履職、陽間安定所帶來的功德之力，如同金色的液體，緩緩旋轉。
葉北將那些功德之力全部引導，注入玄黃功德鼎中。
鼎身微微一震，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些功德之力在鼎中被某種玄奧的規則提純，淬鍊，如同經過了十倍濃縮，化作更加精純的金色本源，從鼎口湧出，浩浩蕩蕩地湧向識海更深處。
那裡，一尊通體暗金，高達千丈的九陰功德金身正盤膝而坐。
功德本源洪流湧入金身體內，金身微微一震，表面的暗金色光澤變得更加深邃內斂。
那九條環繞金身的暗金色神龍虛影，也似乎凝實了幾分，龍吟聲在識海中隱隱迴盪。
葉北感受著金身的變化，心中多了一絲安定的情緒。
這尊九陰功德金身，是他執掌地府、積累功德所凝聚的法相，既是修為的體現，也是他面對未知危險的底氣。
那道來自山君殘魂、來自萬骸尊主記憶中的「歸墟」陰影，始終籠罩在他心頭。
他不知道自己將來要面對的是什麼，只知道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劫難。
唯有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才能在劫難來臨時，護住地府，護住妹妹，護住這片天地。
實力強一分，將來就多一分底氣。
葉北收回神識，睜開眼睛，拿起一份公文，翻開，繼續看了起來。
燭火靜靜燃燒，火苗紋絲不動，照著他專注的側臉。
殿外，灰濛濛的陰司天空一如既往。
隱約傳來陰兵操練的號令聲，以及陰差往來辦事的腳步聲，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遠處飄過的幽光，似乎比之前又多了一些。
......
遺棄之地。
葉芷蘭離開的訊息，像一陣風，很快傳遍了四大勢力。
玄甲軍內，玉心的情緒最為複雜。
她站在營地門口，望著葉芷蘭消失的方向，已經站了很久。
風從曠野上吹來，吹動她的衣袍，她卻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熊魁站在她身後，悶聲道：
「公主，葉姑娘已經走了。」
「我知道。」
玉心輕聲說。
「那您還站在這兒...」
「再看看。」玉心說，「說不定她忘了什麼東西，又回來了。」
熊魁嘴角抽了抽，沒再說話。
胡影靠在不遠處的一根木樁上，手裡把玩著那把從古妖族帶回來的匕首。
他嘴裡叼著一根枯草，表情看似漫不經心，但眼神時不時飄向營地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別看了，」陸英從旁邊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葉姑娘說了會回來的。」
「我沒看。」胡影把枯草從嘴裡拿出來，又叼回去，「我就是曬太陽。」
「遺棄之地哪來的太陽？」
陸英翻了個白眼。
胡影不說話了。
寒蟬坐在營帳門口，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杯茶已經喝了很久，茶水早就涼了，她還沒喝完。
玉啟乾站在大帳門口，遠遠望了一眼營地門口那道白色的身影，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帳內。
他是過來人，知道這種分別的滋味。
但也知道，這種滋味，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
大祭司部。
巫祭聽到葉芷蘭離開的訊息時，正在靈藥園裡給一株血靈芝澆水。
他的手一頓，水瓢差點掉在地上。
「走了？」他抬起頭，看著來報信的手下，「回陽間去了？」
「是。」手下回答。
巫祭沉默了片刻，放下水瓢，嘆了口氣。
「姑奶奶走之前，怎麼不來看看我呢...」
他嘟囔著，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
手下小心翼翼地說：
「巫祭大人，您跟那位葉姑娘，其實也沒那麼熟吧？」
巫祭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叫過姑奶奶的，那就是一家人！」
手下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巫祭站在靈藥園裡，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空落落的。
那個小姑娘雖然只在大祭司部待了幾天，但她的笑聲、她的天真、她手腕上那道讓人膽寒的金光，都給巫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走了，大祭司部好像又變回了以前那個陰沉沉，死氣沉沉的地方。
年輕的長老們倒是鬆了一口氣。
「走了好走了好，」光頭長老捋著鬍子，一臉慶幸，「再不走，巫祭那個老東西怕是要把整個部落送給人家了。」
乾瘦老者點頭附和：
「就是就是，一個元境初期的小丫頭，把咱們大祭司部攪得雞飛狗跳，走了清淨。」
但說這話的時候，他們自己也覺得有些心虛。
那小丫頭在的時候，雖然鬧騰，但部落裡確實多了幾分生氣。
她走了，連靈藥園裡的花都沒那麼鮮豔了。
古妖王部落。
天鵬王正坐在石椅上喝酒，聽到鷹烈的稟報，酒杯在嘴邊頓了一下。
「走了？」他放下酒杯，「不是說好要多住幾天嗎？」
鷹烈回答：
「葉姑娘說師父喊她回去歷練，不好耽擱。」
天鵬王沉默了片刻，哼了一聲：
「那個小丫頭，吃了我那麼多烤全羊，走都不來打聲招呼。」
鷹烈嘴角微微抽了抽：
「大王，她們走的時候，您正在睡覺，屬下叫了您好幾次，您都沒醒。」
天鵬王臉一紅，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個小丫頭，還挺有意思的。」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走了，部落裡好像少了點什麼。」
鷹烈沒有說話，但他心裡也有同感。
那個小姑娘在的這幾天，雖然每天都要操心伙食，操心接待，操心不要讓族人得罪她，但日子確實比平時熱鬧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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