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它們下一步的目標可能是哪裡。」
他說得很簡略，但每一條都踩在關鍵點上。
葉北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又點了一下，然後說：
「魏徵還在哀山，能把影像傳回來，說明他還穩得住，暫時不會出大事。
楚江王、宋帝王，你們二人帶著陰兵去哀山。
到了之後不要急著上山，先清外圍，穩住局面，確認魏徵的狀態。
等他騰出手來，把山上霧氣的具體情況摸清楚。」
楚江王和宋帝王同時站起身，抱拳應道：
「臣領旨。」
兩人沒有多言，轉身出了殿。
秦廣王沒有走，他還坐在椅子上。
葉北看了他一眼：
「你還有話說？」
秦廣王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
「哀山那些厲鬼，不像是從遠處調過來的，更像是長期藏在山上，最近才被喚醒的。
如果那片霧氣底下真的有東西，那東西藏了很久，可能是比玄冥更深層的東西。」
葉北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殿內安靜了片刻，秦廣王站起身，行了一禮，也退了出去。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葉北一個人坐在寶座上，殿內的長明燈火跳了兩下。
他拿起案几上那枚玉簡又看了一眼，然後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頂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哀山那團霧氣裡到底藏著什麼，相信很快就能看到底了。
楚江王和宋帝王出了閻羅殿，誰也沒多說話。
兩人並肩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
楚江王走在左邊，手按在腰間那柄寬刃刀上，刀鞘磕在腿側，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宋帝王走在右邊，面色平靜，目光看著前方，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三千陰兵已經在殿外列好了陣。
一排一排地站著，玄甲黑盔，長矛杵在地上，矛尖朝著天空。
沒有人說話，沒有多餘的聲響，只有偶爾傳來的甲片碰撞聲，細碎而整齊。
楚江王掃了一眼隊伍，目光從第一排看到最後一排，然後點了點頭。
」出發。」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送得遠。
隊伍動了。
三千陰兵踩著統一的步子，沿著冥石鋪成的大道朝地府北門方向行進。
腳步聲匯成一片，不算響，但很沉，像是地面在一下一下地跟著顫。
宋帝王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他步子穩，走得也不急，但始終保持著和隊首差不多的速度。
出了北門，腳下的路面從冥石變成了黃土，又走了一段，變成了碎石和沙土混雜的地面。
陰兵的隊伍沒有散，依然保持著五人一排的陣型，長矛扛在肩上，步伐整齊。
天色一直灰濛濛的，看不出來是白天還是黑夜。
楚江王走在隊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回來：
」到哀山還有多遠？」
宋帝王看了一眼方向，估算了一下：
」按這個腳程，大概再走一個多時辰。」
楚江王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隊伍繼續往前走。
漸漸地，路邊的人煙漸漸稀了，腳下的路也越來越窄，從能走五六個人並排，變成了只能走三四個人的小道。
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枝葉交錯在一起，把天上的灰光擋得嚴嚴實實，光線暗了不少。
楚江王走在最前面，腳下的碎石子被他踩得咯吱響。
他走了幾步，忽然偏過頭對宋帝王說了一句：
」秦廣王臨走那話，你怎麼看？」
宋帝王沒有馬上接話。
他沉默了幾步路的工夫，然後說：
」他說哀山底下有東西，比玄冥更深，這話不是隨口說的，他看過的東西比我們多，能讓他說出這種話的，不會是小事情。」
楚江王點了點頭。
」所以到了之後先別急著上山，把外圍穩住再說。」
宋帝王嗯了一聲。
兩人沒有再說話，隊伍繼續沿著小道往前趕。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路已經窄到只能兩個人並排走了，陰兵自動調整了佇列，從五人一排變成了兩人一排，隊形拉長了一些，但依然整齊，沒有亂。
楚江王忽然抬起手，示意隊伍停下來。
他側著耳朵聽了幾息，然後說：
」前面有動靜。」
宋帝王也停下來，凝神聽了一會兒。
遠處的山坳方向傳來一種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撞擊地面，隔得遠，聲音不清晰，但確實存在。
」是哀山那個方向。」
宋帝王說。
楚江王沉默了兩秒，然後把抬著的手往前一壓：
」加快速度。」
隊伍的步伐明顯快了起來，從走變成了小跑。
陰兵們的甲片在小跑中發出一片細密的碰撞聲，像鐵器互相敲擊，但不刺耳。
腳下的碎石子被踩得亂飛，隊伍拉得更長了，但陣型沒有散，依然保持著兩人一排的隊形。
又趕了大約兩炷香的工夫，哀山已經能看見了。
遠遠地，一座灰黑色的山影從霧氣中拱出來，輪廓模糊，像是用墨在宣紙上暈開的痕跡。
山腳方向有光在閃，一明一滅的，不太規律。
」是陰兵的法光。」
宋帝王說。
楚江王沒有接話，腳下的步子又加快了一些。
隊伍終於到了哀山腳下。
離廢墟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楚江王已經看清了場上的情況。
廢墟前的空地很大一片都踩實了，陰兵們分成了幾個小隊在清剿零散的厲鬼，長矛紮下去，黑煙冒起來，乾淨利落。
光罩還撐在原處，裡面躺著十幾個人，有坐起來的，有還在躺著的，看起來沒什麼大礙。
玉心帶著四個人在前面頂著，熊魁的錘子還在掄，寒蟬的拂塵也在舞，陸英的劍光在人群中一閃一閃的。
魏徵那邊打得安靜。
他站在廢墟靠東的位置，面前是一隻深灰色的厲鬼，身形比普通人略高一些，四肢修長。
兩人你來我往地過了十幾招，動作都不大，但每一招都是實的。
魏徵的長劍橫劈過去，那厲鬼往後一仰，避開了劍刃，接著往前一探，手掌朝魏徵的胸口按過來。
魏徵側身讓了一下，掌風擦著他左邊的衣襟過去，帶起一道風，吹得他官袍的一角飄了一下。
他順勢把劍往回一撤，劍尖在地面上劃了道淺淺的痕，然後穩住身形。
那隻厲鬼也不急著追，收回了手，站在原地，深綠色的眼睛看著魏徵，嘴角微微翹著，像是有幾分滿意。
」你比我想的能撐。」
那厲鬼開口了。
魏徵沒有接話，喘了一口氣，把劍重新端平。
他確實有些累了。
從上山探霧到被伏擊，再到跟這隻厲鬼交手，一直沒歇過。
胳膊上的傷雖然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滲血，袖口已經被洇溼了一片，血順著手指滴下去，落在碎石上，滲進土裡，留下深色的印子。
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混著灰土，在鬢角處留下一道灰白的痕跡。
但他握著劍的手還是穩的，手指沒有發抖，指節扣在劍柄上，力道收得緊。
就在這時候，他餘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楚江王。
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袍子，正站在廢墟邊緣的一截斷牆旁，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落在魏徵和那隻厲鬼之間。
宋帝王站在他旁邊，玄色的袍子幾乎和身後的陰影融在一起。
三千陰兵在他們身後，呈扇形散開，把廢墟前的空地圍了大半。
魏徵的嘴角動了一下，但沒笑出來。
他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回面前那隻厲鬼身上。
楚江王沒有急著動手。
他站在斷牆邊上，先掃了一遍整個場子。
陰兵們的清剿還算順利，零散的厲鬼已經被壓到了廢墟外圍，暫時突不進來。
玉心那邊的幾個人雖然看著累，但還能撐。
光罩裡的傷員沒有增加，情緒也算平穩。
他看完了這些，又看回魏徵和那隻厲鬼之間的對局。
兩個人的招數都不花哨，都在試探，都在等。
那隻深灰色的厲鬼明顯知道有人來了，但它的反應不大，只是偏了一下頭，用餘光瞥了一眼楚江王和宋帝王的方向，然後又轉了回來。
它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嘴角還是翹著，像是在笑，又像只是一種習慣性的姿態。
」來幫手了？」
它看著魏徵說了一句。
魏徵沒有回答。
他把劍尖放低了一些，然後忽然往前探了一步，劍刃斜著劃上去，直取那厲鬼的腰側。
那厲鬼身形一側，讓開劍鋒，同時反手一掌拍過來，拍向魏徵的肩膀。
魏徵收劍格擋，兩股力道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兩人都往後退了半步。
楚江王一直看著，看了幾招之後，他緩緩把腰間的刀抽了出來。
刀刃出鞘的時候沒什麼聲音，很安靜。
他把刀提在手上，朝魏徵和那隻厲鬼的方向走了幾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宋帝王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目光掃著山腳和山道之間的那些空隙，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那厲鬼注意到了楚江王的動作。
它的目光從魏徵身上移開，看了一眼楚江王，然後又看回魏徵。
」兩個打一個？」
它問了一句，語氣還算平靜。
楚江王沒等魏徵接話，他已經走到了幾步之內，刀橫在身側，刀刃上泛著一層暗沉的光。
魏徵的劍還指著那隻厲鬼的方向，喘氣聲比剛才稍微平穩了一些。
楚江王看了他一眼，開口說了一句：
」累了吧？」
魏徵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換我來。」
楚江王說著，往前踏了一步，接過了魏徵的位置。
魏徵沒有逞強，收劍往後退了幾步，然後站定，把劍插在地上，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胳膊上的血還在滲，但他暫時顧不上，先喘了口氣。
楚江王站在了那隻厲鬼面前，手裡的刀斜指著地面。
那厲鬼歪著頭打量了他幾息，深綠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你是地府的閻王。」
它說了一句，語氣不像是疑問，更像是確認。
楚江王沒有接話，刀尖在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
」是來替你手下出頭的？」
那厲鬼又問。
楚江王依然沒有接話，腳步往前邁了一步。
那厲鬼的嘴角翹了一下，然後伸出了兩隻手，手指張開，手掌朝著楚江王的方向。
它的指甲一直沒露過，到現在還是收著的，只是手指動了動，像是在活動筋骨。
楚江王不再等，刀往前一送。
刀鋒破開空氣的聲音很輕，像布匹被撕開一道口子。
那厲鬼側身避開，手掌從側面拍過來，拍向刀身，想用蠻力把刀格開。
楚江王手腕一轉，刀鋒偏了一個角度，從那厲鬼的手掌邊緣滑了過去，削下來一小片灰色的皮肉。
那東西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落在地上的時候悄無聲息。
那厲鬼低頭看了一眼手掌邊緣的那個小口子，又抬起頭看了一眼楚江王。
它的表情第一次變了，嘴角不再翹著，唇線拉直了，深綠色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
」閻王的刀，確實比判官的劍快一些。」
它說。
楚江王沒接話，刀已經收了回來，重新擺好架勢。
他出手比魏徵利落，招數更直，不試探，不繞彎子。
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朝要害去。
那厲鬼的節奏被打亂了，從從容不迫變成了只能被動應對。
它的身形雖然靈活，但楚江王的刀路密，幾乎沒有空當留給它。
與此同時，山腳方向的厲鬼又多了起來。
哀山深處，那些先前還只是稀稀拉拉往下走的厲鬼，忽然變得密集了。
一排一排地湧出來，步伐僵硬，眼神空洞，像潮水一樣沿著山道往下漫。
陰兵的陣型收縮了一些，長矛齊刷刷地朝外，架成了一道防線。
矛尖上泛著白光，一排一排的，像是給廢墟圍了一圈發亮的柵欄。
那些厲鬼撞上來的時候，發出的是另一種聲響——
不是尖叫，不是嘶吼，更像是一大片什麼東西同時撞在硬物上的悶響。
悶響聲連成一片，噼裡啪啦地響了一陣，然後第一排厲鬼散了，第二排又湧上來。
陰兵的陣型沒有散，前排的穩住，後排的遞補，矛尖始終對著外面。
玉心帶著熊魁幾個退到了陰兵陣線後面，喘著氣看著那些厲鬼湧上來的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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