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少在這一刻，地府又結實了一些。
葉北邁進殿門，玄色的身影沒入殿內的昏暗中。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
哀山腳下的風比來時更冷了一些。
楚江王站在廢墟東側的一截矮牆上，手裡捏著一枚玉簡，低頭看了一遍，然後遞給了旁邊的宋帝王。
宋帝王接過去，目光從玉簡上掃過，看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把玉簡還了回去。
葉北的資訊不長，就幾句話，意思很明確：
繼續追查，絕不放過。
但凡跟哀山厲鬼有牽連的，一條線都不要斷，查到底，清乾淨。
」陛下這意思，跟咱們想的一樣。」
楚江王把玉簡收進袖中，語氣平淡，
」這些厲鬼不是無緣無故冒出來的，背後肯定有東西牽著。
光把下山的清理了沒用，山上的根不拔，早晚還得再長出來。」
宋帝王點了點頭：
」那就順著往上查，能查多深查多深，實在進不去的地方再說。」
兩人沒有再多商議，各自去安排手頭的事。
廢墟前的陰兵已經基本穩住了陣腳。
山道方向湧下來的厲鬼數量已經少了很多，從之前的潮水變成了溪流，又從小溪變成了零零星星的幾個。
陰兵們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密集列陣，分成了十幾個小隊，在山腳到半山腰之間來回巡弋，把那些還在晃盪的零散厲鬼逐一清理掉。
光罩裡，陰蘭已經把所有族人的傷都處理完了。
陰真的左肋那道爪痕敷了藥，又換了新的布條，血已經止住了，他雖然還起不來身，但至少人是清醒的，能睜開眼，能低聲說幾句話。
那位長老胸口的淤傷也塗了藥膏，呼吸比之前順暢了不少。
那幾個年輕的陰家子弟傷勢輕一些的已經能坐起來了，傷得重的也至少脫離了危險，沒有誰再昏迷不醒。
陰蘭把最後一個族人的傷口包好，站起身的時候膝蓋發軟，晃了一下，趕緊伸手扶住了旁邊一根斷柱。
她在光罩裡蹲了太長時間，兩條腿都麻了，腳底板像踩著棉花一樣使不上勁。
她站了幾息，等那陣痠麻勁兒過去，才慢慢鬆開柱子，走到陰真旁邊蹲下來。
」爹，」她的聲音有點啞，」您感覺怎麼樣？」
陰真半睜著眼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弱：
」好多了...你辛苦了。」
陰蘭搖了搖頭，沒有接這句話。
她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
」爹，我想跟玉心前輩他們一起上山去看看。」
陰真的眼神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還沒等他開口，陰蘭已經搶著說了下去：
」我知道您想讓我留下來照顧族裡人。
可是爹，這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哀山上到底出了什麼事，那些厲鬼為什麼會從山上湧下來，我想親眼去看一看。
您讓我留下來照顧族人，我肯定能照顧好，但我心裡會一直惦記著山上發生了什麼，那滋味不好受。」
陰真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他的目光裡有擔憂，有猶豫，但最終他還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去可以...小心些，你爺爺留下的那柄短刃帶在身上，別離了手。」
陰蘭的眼眶熱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
」我帶著呢，一直沒離過身。」
旁邊那位長老也睜開了眼，聲音雖然弱，但語氣很認真：
」大小姐...您放心去，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能撐得住。陰家的事，有我們在底下守著，不會散。」
陰蘭回頭看了他一眼，嗓子有些堵，沒說出話來，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出了光罩。
光罩外面，玉心已經帶著熊魁四人在一旁等著了。
他們五個人剛才又清理了幾波零散的厲鬼，現在正靠在一面矮牆根下歇氣。
玉心腰側的傷口被寒蟬重新包紮過，雖然臉色還是白，但精神頭比之前好了不少。
看見陰蘭出來，玉心站直了身子：
」決定了？」
陰蘭點頭：
」我跟你們一起上山。」
玉心沒有多問，只是嗯了一聲，然後轉頭看向楚江王的方向。
楚江王正站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指揮著陰兵調整陣型。
他把一部分兵力分出來，沿著山腳每隔一段距離設一個哨點，五個人一組，長矛朝外，保持警覺。
剩下的兵力集中在廢墟周圍，作為機動力量，隨時準備接應。
宋帝王站在他旁邊，低聲說著什麼。
兩人商量完之後，宋帝王朝玉心這邊走了過來。
」楚江王帶你們上山。」
宋帝王開門見山，
」我跟魏徵留在山下，把那些還在往外湧的厲鬼清理乾淨。
山上的情況你們不清楚，到了地方不要冒進，聽楚江王的指揮。」
玉心微微躬身：
」是，玉心明白。」
宋帝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四個人，目光在熊魁和胡影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你們幾個的修為不低，帶著也好，山上萬一有什麼事，多個人多份力。
但記住了，不是讓你們去拼命，是去看清楚山上到底有什麼。」
」明白。」
玉心應道。
陰蘭站在旁邊，也說了一句：
」我知道路，山上有幾條小路能上去，不走正山道的話，能避開大部分聚集的厲鬼。」
楚江王這時候走了過來，他腰間掛著那柄寬刃刀，身上換了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衣袍，比之前那身官袍利索了不少，袖口紮緊了，褲腿也塞進了靴筒裡。
」行，那就走吧。」
他看了陰蘭一眼，
」你帶路，走那些小路，大路太顯眼，容易被發現。」
陰蘭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柄短刃握在手裡，然後朝著廢墟側後方的一片灌木叢走去：
」這邊走，繞過那塊大石頭，有一條溝，順著溝上去能到半山腰。」
楚江王跟在她身後，玉心帶著熊魁四人跟在後面，六個人沿著灌木叢邊緣，悄無聲息地朝著哀山方向摸了過去。
陰蘭走的這條路確實不好走。
灌木叢密集，枝條交錯，有些地方得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
腳下是溼漉漉的腐土和碎石，踩上去軟中帶滑，稍不留神就容易打趔趄。
而且這條路繞得遠，他們走了將近兩刻鐘，才繞到了哀山的側面。
陰蘭在前面弓著腰，一隻手撥開面前的枝條，另一隻手握著短刃橫在胸前，刀刃朝外，隨時準備應付突發情況。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顯然是走過這條路很多次，對每一塊石頭、每一處凹陷都心裡有數。
楚江王跟在她身後大約三步遠的位置，他雖然沒有來過哀山，但觀察力一向敏銳，一邊走一邊把周圍的地形、植被、岩石的分佈都記在心裡。
玉心走在中間，她腰側的傷雖然包著，但走得快了還是會牽扯到，所以她儘量放慢步子，保持呼吸均勻，不讓身上的傷拖慢整體速度。
熊魁走在她後面，熊魁的體格子大，在灌木叢裡擠得有些難受，但他把錘子斜挎在背後，縮著肩膀儘量收窄身板，倒也能擠得過去。
寒蟬和胡影還有陸英走在最後，一左兩右，注意著身後的動靜。
走了一陣，腳下的坡度開始明顯變陡了。
灌木叢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光禿禿的碎石坡，有些地方踩上去會嘩啦嘩啦地往下滑，得手扶著旁邊的岩石才能穩住身子。
陰蘭停下來，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朝前面看了一眼，然後回頭低聲說：
」再往上走大約百來步，有一條橫著的溝，從那裡能繞到山腰背面，平時我上山採藥都走那條路，沒遇到過什麼危險。」
楚江王也蹲下來，從石頭側面探出半邊臉朝上看了看。
他看到的景象和山下感覺到的差不多——
霧氣比山腳濃了很多，灰白色的霧像一層薄紗罩在山坡上，能見度大概只有七八步遠，再遠就看不清了。
但山腰附近的霧氣正在緩慢地翻滾，不像山腳那麼安靜，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攪動。
」山腰那邊的霧有動靜。」
楚江王收回視線，聲音壓得很低，
」你之前上山採藥的時候也這樣嗎？」
陰蘭搖頭：
」以前不是這樣的，哀山雖然陰氣重，但霧一直是散的，沒有聚過這麼濃。
這霧是最近才出現的，就是那些厲鬼開始從山上湧下來之後。」
楚江王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站起身，示意陰蘭繼續帶路。
陰蘭從石頭後面鑽出來，沿著碎石坡繼續往上走。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一下腳下的石頭是否穩當，才把整個腳掌踩實。
後面的人依樣學樣，一步一步地跟上去。
走了大約百來步，果然看到了一條橫向的溝壑。
那溝不深，大約一人多高，底部鋪著一層枯枝敗葉和碎石，踩上去軟乎乎的，但還算平整。
溝的走向是橫向的，繞著山坡的側面延伸，像是一條天然的步道。
陰蘭跳進溝裡，順著溝的方向往左走。
這條溝比她剛才走的碎石坡好走多了，至少腳下是平的，不用一步一滑地往上爬。
溝的兩側是碎石和泥土壘成的坡壁，上面長著一些乾枯的草根和苔蘚，有些地方還有水漬滲出來，泛著一股潮腥味。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溝的盡頭到了。
陰蘭停下來，趴在溝邊的土坡上朝外面探了一眼，然後整個人猛地繃緊了。
她壓低聲音：
」前面...前面有東西。」
楚江王幾步走到她旁邊，也探出半邊臉朝外看。
溝的外面是一塊相對平緩的坡地，面積不算大，大約三四丈見方。
坡地的邊緣連著一道山崖，崖壁上有一個洞口，洞口不大，大概能容兩個人並排走進去。
洞口邊緣的岩石有明顯的磨損痕跡，表面光滑發亮，像是經常有東西進出，把邊緣磨得圓潤了。
而洞口的正前方，站著兩隻厲鬼。
那兩隻厲鬼的身形和山下那些不太一樣——
它們的身材更勻稱，動作更靈活，不像是那種僵硬，漫無目的遊蕩的低階貨色。
它們站在洞口兩側，像是在站崗，目光掃視著坡地四周，每隔幾息就互相交換一下眼神，然後繼續巡視。
楚江王觀察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
」有守衛，說明這洞裡有東西。」
陰蘭的呼吸有些發緊，但她把聲音壓得很穩：
」這個洞...我以前從來沒見過。
我在這山上採了那麼多年的藥，每一條溝、每一道坎我都走過，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洞。」
玉心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那兩隻厲鬼身上掃了一圈：
」滅境初期，兩隻，不算特別強，但要是打起來弄出動靜，可能會驚動洞裡更深的東西。」
楚江王沒有立刻做決定。
他縮回身，靠在溝壁上，腦子裡快速盤算著。
這時候，熊魁甕聲甕氣地低聲說了一句：
」要不我上去，一錘一個，砸完就跑？」
胡影在旁邊白了他一眼：
」然後洞裡衝出來一群，咱幾個被人攆著滿山跑？」
熊魁撇了撇嘴，沒再吭聲。
楚江王擺了一下手，示意他們別說話。
他想了幾息，然後對陰蘭說了一句：
」這附近還有沒有別的路能靠近那個洞口？不用正對著，能繞到側面或者上面就行。」
陰蘭想了想，然後點頭：
」有一條。溝再往前走二十步，有一塊凸出來的岩石，從那上面能爬到坡地上方的崖壁上，在洞口上方三四丈高的位置，能看到洞裡面的情況。」
」能爬上去嗎？」
楚江王問。
陰蘭猶豫了一下：
」以前我爬過，那時候的石頭還算結實，現在...我不確定。」
楚江王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對熊魁說：
」你塊頭大，留在溝裡，萬一有什麼動靜從這裡接應，胡影和陸英也留在這裡，跟熊魁一起。寒蟬跟我上去，玉心你傷還沒好利索，也留在溝裡。」
玉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楚江王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不要逞強。」
楚江王說了一句，沒有多解釋，轉身對陰蘭說，
」帶我過去看看。」
陰蘭點頭，貓著腰沿著溝壁往前走了二十來步，果然看到一塊凸出來的大石頭，有一人多高，表面粗糙，有很多可以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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