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才醒悟,自己就是個糊塗棒槌。
知曉大哥十幾歲便獨自闖蕩、吃盡苦頭,屢遭暗算、滿身舊傷,獨自扛下所有風雨,只為護他安穩長大,他心口像被巨石壓住,酸澀難當,悔意翻湧到喘不過氣。
他在外上躥下跳惹是生非,在外人眼裡是跳樑小醜,落在大哥心上,卻是一刀刀剜心的利刃。
記憶猛地扯回江南舊景,從前他總上門耍賴要錢、無理取鬧,好幾次大哥都隔著門板答話,聲音虛弱沙啞,始終不肯露面;大嫂終日面色憔悴、眼泡紅腫,丫鬟端著帶血的水盆匆匆躲閃,刻意避開他的視線。
那時的他滿心嫉妒攀比,只顧撒潑胡鬧,半點沒察覺——那正是父親說的,大哥被人暗殺暗算的日子。
巨大的羞愧席捲而來,他眼底酸澀泛紅。骨子裡,他不過是個缺愛、好面子、貪小利、容易被私慾裹挾的糊塗人。
好吃懶做、愛佔便宜是真,卻從沒想過真要毀掉護著自己的家人。只是憑著一腔不甘與幼稚攀比,一步步闖下大禍。
紛亂思緒翻湧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猛地打斷了他的心神。
顧老爺子聞聲心頭一緊,臉色瞬間沉了。深夜突兀的敲門聲,在這風聲鶴唳的年月裡,透著詭異的不安。
劉掌櫃立刻收斂神色,脊背挺直,眉眼間滿是警惕,目光死死鎖向院門。
顧老太太剛擦乾眼淚,心瞬間懸起,面色緊繃。幾人目光交匯,眼底皆是沉甸甸的凝重。
老爺子抬手示意眾人噤聲,輕步走到地窖口,緩緩走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緒,拉開了院門。
門外站著兩個陌生漢子,探著身子往院裡張望,神色急躁又蠻橫。其中矮個黑臉的男人看向老爺子,粗聲問道:
「請問是顧弘昌家嗎?」
老爺子眉峰一蹙,語氣冷硬反問:「你們是誰?找他幹什麼?」
黑臉漢子立刻篤定點頭,語氣越發衝:「就是他家!顧弘昌收了我們每人四十塊,拍胸脯說給安排清閒差事,一個多月過去,活沒影、錢不退,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話音落下,地窖裡幾人臉色齊齊一變。顧老太太心頭一沉,臉色煞白,下意識攥緊衣角,滿臉慌亂。
顧弘昌猛地起身,胡亂抹掉臉上淚痕,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坦蕩。他大步走出地窖,直視二人,脊背挺直,語氣沉穩坦蕩:
「兩位大哥,錢是我花了,是我嘴大吹牛,沒本事亂應承,是我對不住你們。八十塊我認,一人四十,給我三個月,一分不少歸還。」
二人面露錯愕,一人皺眉質問:「三個月?當初你許諾的是坐辦公室的輕鬆活!辦不成事,憑什麼白佔我們的錢?」
顧弘昌自嘲扯了扯嘴角,眼神清醒又決絕:「如今這世道,體面活我自己都找不到,更別說幫別人。路就兩條:要麼信我,三個月我靠苦力還債;要麼你們動手,我悉聽尊便。」
他自幼混跡市井,清楚對方只是想安穩過日子的普通人,絕非亡命之徒,吃硬不吃軟,不敢真鬧出人命。
顧老爺子上前半步,面色沉肅,語氣篤定:「二位放心,他既開口,必會做到。」
兩個漢子對視權衡,鬧大隻會兩敗俱傷,沉默片刻後咬牙點頭:「好,最後信你一次,三個月為限!」
送走二人,四下只剩風聲嗚咽,一片死寂。
顧弘昌轉頭看向顧老爺子,眼底再無從前的偏執、攀比與不甘,只剩赤誠悔意與前所未有的堅定。他微微挺直腰背,語氣鄭重:
「爸,明早我就去工廠報導。混不吝了半輩子,往後我也像大哥一樣,挺直腰板,當個真正的爺們兒。」
老爺子渾濁眼底泛起動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有力:
「我兒子,好樣的。另外記著,以後叫爸媽,新社會不用舊社會那套稱呼。」
說罷,老爺子轉身進地窖,把被綁的劉娟接了出來。
顧老太太連忙上前,輕輕拍掉她身上塵土,語氣軟和又愧疚:
「娟兒,別怪你爸,也別怪家裡。我們也是沒辦法,才出此下策,都是為了你們好。」
劉娟垂著眼,心裡雖還有幾分委屈彆扭,但方才聽完全部前因後果,也知曉了大房的難處,臉上掠過一絲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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