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顧弘遠也是身形踉蹌不穩,心口驟然絞痛難忍,一手死死按住胸口,面色慘白如紙,身軀搖搖欲墜。
顧家幾兄弟連忙快步上前,一邊伸手牢牢攙扶住搖搖欲墜的爸爸,穩住他虛軟的身子;一邊伸手輕扶崩潰痛哭的劉娟,柔聲安撫,竭力將二人緩緩隔開。
祖老這時上前,手持青柳,蘸定淨水,繞墓穴緩緩灑遍四方,隨即肅穆開口,聲韻蒼涼沉緩,字字含悲:
「青柳滌塵,淨水安靈。
願以此清露,掃盡塵囂戾氣,慰爾沙場忠魂。
半生戍邊,以身許國,山河不忘,故里長存。
今日禮祭既畢,塵埃落定,魂歸故土,永世安寧!」
按照鄉土古禮與宗族規矩,逝者長子需行破土首禮,在堂兄的攙扶下,顫抖著接過鐵杴,小手攥緊木柄,含淚彎腰,朝著墓穴之中,輕輕剷下第一抔黃土。
一杴落土,父子緣斷;
一抔黃沙,天人永隔。
鄉里鄉親、同族族人依次上前,輪流持杴覆土,一鏟一鏟溫潤的黃土緩緩落下,層層疊疊,細細填埋,從棺木四周慢慢堆砌,循序漸進,不疾不徐。
碑面鐫刻逝者名諱、生卒年歲、從軍履歷、英烈封號,一筆一畫工整端正,寥寥數筆,記下顧弘昌短暫而壯烈的一生。
碑側刻下宗族支脈、子嗣姓名,留存血脈印記,供後世世代銘記。
舅姥爺緩步上前,親手栽種兩株松柏幼苗於墳丘左右兩側,松柏常青,傲雪而立,象徵忠魂不朽、風骨長存,亦是鄉間墓葬代代相傳的規制。
一眾至親盡數上前,整齊排列,躬身叩首,行最後三拜送別大禮。
一拜,敬半生風骨,戍邊衛國;
二拜,惜手足離散,天人永隔;
三拜,願魂安故土,歲月長寧;
冷風穿林,松柏蕭瑟。新墳靜臥青山,背靠祖脈,長風為伴,一代沙場忠魂,終歸故土長眠。
鄉鄰悄然散去,不忍驚擾亡靈。顧家眾人默然佇立墳前,悲慟沉凝。顧弘遠心力交瘁,被人攙扶而立,凝望著孤墳,萬般憾痛皆斂於心底。劉娟攜子女靜立一側,殘陽冷光遍灑山野,滿目悽然。
衣冠落土,青碑留名,松柏長存。
山河永固,歲月悠長,世人終將銘記,此地曾有熱血男兒,以身許國,華夏好兒郎!
葬禮盡數落幕,喧鬧散去,鄉鄰陸續辭別,青甸子村重歸一片沉緩的寂靜。
連日的白事奔波、悲慟壓抑,再加上方才後山那場劍拔弩張的宗族對峙,顧家上下人人身心俱疲,滿心疲憊裹著化不開的哀傷,沉沉壓在心頭。
院落之內,白幡半垂,紙錢餘灰散落滿地,空氣裡還殘留著香燭與煙火的淡淡苦味。
眾人各自沉默休整,無人多言,偌大的宅子靜得落針可聞。
劉娟自下葬歸來後,神色依舊寡淡平靜,眼底那層麻木的荒蕪始終未散,只是眉眼間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遣開了旁人,獨自尋了一處安靜的偏屋,指尖緊緊攥著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紙箋,指尖微微泛白,猶豫良久,終究緩步走出。
她目光穿過院中錯落人影,最終落在獨自立在廊下的顧晚身上。
連日操勞,顧晚眼底覆著淡淡的青黑,神色倦怠,方才後山槍響對峙的凌厲早已褪去,又變回往日沉靜溫婉的模樣。望著滿院素白,久久無法平復。
劉娟一步步緩緩走近,步履很輕,生怕驚擾旁人。
「晚兒。」
她輕聲開口,嗓音乾澀沙啞,打破周遭沉寂。
顧晚聞聲回頭,連忙斂去眼底落寞,輕聲應道:「二嬸,怎麼了?」
劉娟垂眸,避開顧晚的目光,緩緩攤開掌心,那是一封薄薄的信,紙面樸素,紙張微微泛黃,邊緣磨得柔軟,看得出來被人反覆摺疊、貼身珍藏了許久。
封皮沒有落款,字跡清瘦硬朗,一筆一畫沉穩有力,是顧弘昌獨有的筆跡,一眼便能認出。
「這是……」顧晚心頭微微一沉。
「這是他的遺書,隨同遺物一同送回。看筆墨色澤,應當是出征前便早早寫下的。」劉娟神色平靜,語調淡得沒有一絲起伏,指尖輕輕將信紙遞至顧晚掌心。
顧晚心頭驟然一緊,連忙伸手接過。
信紙觸手微涼,疊得方方正正,封面上赫然寫著顧晚親啟,他人勿看,她抬頭看向劉娟,眼底滿是疑惑…
劉娟目光落向遠處空蕩蕩的靈堂,淡淡開口:「信裡內容我不曾看過, 你二叔性子執拗,既然特意交代,自有他的道理。你自己拆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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