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走了……”
他聽見水聲淅瀝。
“別擦了, 擦不完的,你不要再失去了。”
我殺了很多魔物,很多, 我殺得完, 只是劍很髒, 擦乾淨就好。
“其實很好啦, 我是因為和你的相遇,我的時空才不再寂靜,聖海,原來當自己的時間流動, 風景就會不住生長,而那之後,註定是迴歸世外的消亡。”
怎麼會呢,我是求長生的修者,我的生命會和你一樣長,我們的光陰都會停駐, 而你也絕不會, 絕不會, 怎會先我——
“阿爹!”女孩的聲音劃破雨幕, “那是明龔哥哥。”
他抬眼,眼皮上粘著血, 被冷雨洗刷,淅淅瀝瀝。
明龔,記過的名字, 記過便忘,用時再想起,十分為計, 須一分心力,世間千千人名,錯之如過萍,皆在這分心力裡,則是存世的意義,向來如此。
既然如此,若不存於世,這回用過後,便該忘了,明龔,明家一位後輩,當上學堂夫子的助教,與阿螺和他的女兒玩得來,那條巨蟒甦醒後,又常常獨自憂鬱,此時此刻,在他的劍下身首分離,臉上再沒有快樂和不安。
“夢魘侵蝕,自非世中人,同魔物無二,必要遏其氾濫。”女孩撕下一截裙裳,白如縞素,蓋住那條腥味的斷痕,手心攥住一把紅沙,淚水混雜雨水,“可我不願見。”
“見又如何?”
他問。
“夫子誨:‘捨生取義’。我無別見,既入此道,死生事小。”女孩受凍似的發顫,仰起一雙銀眸,惶惶但執著,“只是會害怕。”
那就不該你來。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有些自知的神經質,在既定的事實之下,詢問從未存在的虛假:“你為何要知道這些?”
“因為阿爹,和阿爹身邊的人,都是這樣說,這樣做的,不可以棄他人之存亡於不顧。”女孩的形影減淡,搖搖晃晃,在風雨裡破碎,“有什麼不對嗎?”
他人之存亡又豈能棄我不顧。
“所以本該無關。”他的心自虐般暢快,“你,還有阿螺,是我,都是因為我,你們的意義該是什麼?”
戰場的刀劍聲聲喑啞。
“是你忘了。”女孩的身形驟然實在,從四歲拔高到十四歲,“是你想給自己判罪,你不肯承認我們的離去。”
為何非要離去?
“四百年了。”就像在回答他的心聲,女孩的身形更換剎那,髮色在黑與銀間轉移,眼瞳起落銀與灰,寧靜的笑也變得難以捉摸,如同海中浮出的雲煙蜃境,“父親。”
明聖海從入定中醒來,清修的房間暗暗昏昏,能聽見燈盞炸開燈花,耗空蜷縮的一點黑芯。
暗下去後只能感知一炷香,待到對案的香燃盡,他的人生還漫漫如夜長,上面佈滿了窟窿,隨著那場雨,他的心已經彷彿死去了。
“家主。”
管家扣敲後用門上的裝置傳音,“明日終賽過後,就要開啟浮生若夢境,您親自前去嗎?”
多麼真實的一位故人,實際只有他能想象,他曾煉製數具傀儡,對坐了三天三夜,不假思索地摧毀,直到倒數一具傀儡出聲,問道,夫人,小姐功課如何?
他的劍遲遲沒落下。
後來,魔禍中倖存的名單裡,多出一個不起眼的人名,明龔,明家一位後輩,漸漸成為年長的前輩,擔任司掌明家上下的管家。
他總是會想,想很多人,親人,仇人,活人,死人,俱是遠去的轉蓬,最深愛的人卻最不敢去想。
到最後居然誰都沒忘。
“當然。”明聖海在黑暗裡回答,端方持重得好似木訥,“我當然要親自去。”
…
傅離朱落敗得不出其然。
前兩局便已圈定,論技巧花招,論不過,論正大光明,論不過,她像對待林罔葉一樣,極上心籌備過,暗器比往日更精密,更森嚴,更用好修者的境界,打得難分難解,有解之時,便也輸得毫無怨疑。
“固體養魂丹。”澹臺峰主沉迷改造多日,總算想起還有半個徒弟,過來圍觀了最重要的一場,欣然轉手給秋柚小徒,“不錯不錯,快給他送去。”
寒靜梧舊傷未愈,看來又傷得不輕,秋柚道聲謝,噔噔噔跑了過去。
“有勞。”
寒靜梧下場後,就近倚靠一根風向標,把藥服下,處理起了傷口。
“澹臺爺爺給的。”秋柚觀察他的傷勢,或許不甚嚴重,但還是生出隱憂,“進前三了,還打嗎?”
“不打。”寒靜梧纏好手上幾圈紗布,“非打不可的都打過了,沒必要的就沒必要,我才和裁判說了棄權。”
有理。——欸不是,這麼說起來,兜兜轉轉,雖然還是和那三人交手,但並沒能成為金丹段魁首,畢竟江湖定律,黑化強十倍,原文的男主贏下比賽,不過是信手拈來。然而現實裡,可能有那麼點偏心在,她還是,由她來抉擇的話,還是這個寒靜梧表現更帥。
秋柚像被紗布繞著一樣,思緒繞了一轉又一轉,順手接過交付來的竹紗籤,幫對方塗抹左邊眼角的藥,那裡有一道細小的紅痕,他不方便上手。
“如果我沒感覺錯。”寒靜梧閉著眼睛,“你的興致反而高漲了。”
“一定是感覺錯了。”秋柚脫離對劇情的沉浸,沉重了語氣矢口否認,“我很遺憾,非常遺憾,但是養傷要緊。”
“謝謝,但你的眼睛——”寒靜梧睜開眼,看她結束工序,抬手放在眼角,手指張合,如同映象的示範,“在發光,很雀躍,非常雀躍。”
有這麼不知收斂嗎?
“我是在想,回去慶祝下?”秋柚費盡庫存找出藉口,“我覺得你好厲害。”
“情不真意不切。”寒靜梧撫摸下巴似在回味,“但我不介意多來點。”
秋柚:……
突然不太想說後半句是真心的。
“明靈怡在看你。”寒靜梧看向她身後,“而且很近。”
有多近?
秋柚也感覺被強烈地注視,回過頭去,黑髮少女根本就近在咫尺。
“午好,秋道友。”明靈怡的聲音仍然動聽,伸出手想挽住她,但被避開了,她就瞭然地放下手,“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算不上。”秋柚心想好難搞,生氣是有的,又怪罪不了,萬一是改劇本的錯,況且涉及自己還好,可連累的是旁人,怎麼想都很難說,“你應該問我師兄。”
“你情我願的交易。”明靈怡卻持以這般看法,她惋惜地搖頭,眉清目柔,語調委婉如歌,竟像是無心無為地放棄,“時也命也,不得強求,到頭來輸盡了。”
輸了什麼?
秋柚不知為何想問,感覺這人似乎會消失,想開口弄明白時,卻聽見場上傳來騷動,是金丹段餘下的兩人已決勝,而築基段的昨日比完了,晉級前三的人裡有柒花,划水一般輸給了她,讓魁首對她毫無吸引力,拿了也只是擱置在旁。
臉頰有一點冰涼,是一滴水,她抬頭,發現天一下子陰了,像要下雨。
觀眾席的熱鬧不減反增,最後一天總是能吸引大多人,明家那位尊者就在這種氛圍裡登場,在陰雲之下,在喧騰的高臺上,白衣按劍,風度卓然。
“我會開啟浮生若夢境。”
身邊的人主持一系列陳詞後,聖海尊者只傳音出了這一句。
“跟我來。”
明靈怡忽然拉起秋柚的手就走,另一隻手往後撐出淡粉的屏障,攔住了立刻想帶回她的寒靜梧。
“有話可以先說。”
秋柚被拖著嘗試掙脫,掙脫不得,不過沒什麼危險,她就回過頭,對寒靜梧搖搖頭,示意問題不大。
寒靜梧背過往前伸的手,越遠越看不清臉色,突然開始後退,轉身就走,不知道要去哪兒。
明明是按她說的做,她心裡卻硌硌的,呼吸不明不白地緊了下。
“你想看月亮嗎?”明靈怡的聲調有幾分上揚,“我很想。”
“這是白天。”
秋柚習慣性收拾好心思,像打包起沉甸甸的包袱,回過頭仰望起天色,說出口的是無關緊要的事。
“可是我想。”明靈怡停住了腳步,“我就要帶你看。”
秋柚看向這個偏僻的坐席,那兒坐著一個置身事外的人。
“魔子小姐。”明靈怡叫破了此人的偽裝,“是不是該把你的小蛇放出來了。”
“這就來真的?”
柒花正抱著椰子殼坐得歪斜。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社恐師妹有了好友皮膚》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30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