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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簧郡, 食野原,姜家是那邊。”城主所執狼毫點劃書案地圖,紫黑筆鋒掠過素商郡的線條, 落定在西邊相鄰的那一郡, 掃至滴翠般的茶葉插旗的地勢上, 食野原深處古老的姜家與之只隔一線, “姜君蘅,你不回去了嗎?”
“我不用回去。”男孩兩手搭在案上,沒比書案高多少,但在明確的態度下, 看起來很有信服力。
“不回去。”城主發出無意義的笑聲,把無墨的狼毫擱回筆架,“是不用,還是不想?”
書房的陳設十分舊式,男孩初初乍進來時,彷彿走入一段塵封的時間, 以為回到寄養他的那個小屋。
而非後來又被送入姜家時, 所見得的修真世家的雕樑畫棟, 晶瑩的陣光似乎覆蓋所有。
但他卻一步步地倒退了出去, 像落入一個玻璃質地的容器,在有限的透明裡阻遏為石, 此後餘生都只供人注視,只為彌補姜家那個少主抽身後,留出來的暫時無人的空缺, 這很難讓人願意。
姜君蘅不願意。
他一直被散養在外,不知來處,不知去處, 不知死處,亦不知生處,身邊只有位蒼顏白髮的老僕。
老僕自稱是個凡人,被臨時僱來,含糊說了些事,譬如父母間的正魔糾葛,族中汙點難洗,牽連了他之類的,聽著膩味,但他還是聽,又說等他長大些,「那邊」應就會派人來換。他聽了,但他長大了些,也沒多大,剛過墳頭高吧,畢竟給病故的老僕草草辦了喪事,他數著所剩無幾的銀錢算了下,抬起頭時,視線正好越過小雨裡的土堆。
還是沒有人來,無事,聽聽而已,他照舊過了下去,串走為商鋪裡的學徒,半夜再抽出枕下的法刀,對準公然入室的匪徒,淡淡說家徒四壁不如留點東西。
靠著那柄法力微薄的刀防身,積蓄著凡間所賺得的銅銀,日子倒也漸漸有了起色,他還學會了種一盆無花果,澆水看根生芽長作陪,等著這年入秋就能摘果。
然後有人來了。
不是夜裡須淺眠提防的盜賊,白日須一通俱揍服氣的小鬼,那群人堂皇推門入室,在裡面過了圈,大約又嫌小,勉為其難等到外面,整齊劃一的仙長服飾,引來遠近幾條街的注意。當他被傳訊息的誰領回時,一面聽著這些人說些什麼,一面把餘光投入大敞的屋內,物件已經被推擠得各非原位,那盆窗臺的無花果摔落在牆角,泥土上的青苗再也用不到日照。
他看了眼自己的刀,很薄弱的法光,不及這幫人身上隨意戴的飾品,更何況那一柄柄寶珠般的佩劍。於是只淺淺笑,靜靜聽完,竭力收住手,背後想去拿刀的手,順從地和他們走了。一去便是聽話,聽這種話,那種話,又不聽他說話,他不免聽得煩了,就多加謀劃,跑了出來,又在險些被抓到時,被這位城主撿了回來。
火苗的光照出滿室陰影,包括立足其中的他們,長影合成了機關似的構件,分割著久久不變的空間,只有人的那部分隨時間更換。
該添燈油了。
那時的姜君蘅想到,在暗沉的黃與黑裡,眼不帶眨地確定:“不用,也不想。”
君蘅尊者別開回憶抬眸。
依舊是這間故日的書房,燈油方添照得正亮,那位城主已成了前城主,無他,壽盡身隕,實乃天常,再換一代城主擔任至今。往前數了數,自己恰是第七任,第一任名為龍昭離,只是個凡人,後來者但猶更改此姓,由此象徵性拋卻過去,不論何身,卻合已意,至於繼承守城的使命,便是該負起責的秘密。
而在第一任前的城主——
君蘅尊者看向書案上留攝的影像,廢墟間的女子踩著屍骸,手提一把永沾汙穢的劍,困在幻境中迎來千年後的造訪,答應不守成的舉措時合拍得相像。
他已去見過了她。
舊豐城的末任城主,卞之之。
“你只用守好這裡,一日一日,切不可妄動。”
前城主有感大限動身隱去之時,仍不忘記回頭凝眉叮囑,那下面畢竟封印著混亂不已的東西,在不可知的那人到來前,能拖延則拖延。但他看清接任者的表情,那般聆聽的樣子,透露離別的哀懷,便很瞭解似的輕嘆,猶只道,“切記。”
這番話又在君蘅尊者耳邊打了轉。
但他向來只聽話,只用耳聽,聽過便罷,如此的聽話。
現城主龍君蘅來到窗邊,從那枝紅葉起,想到了那些人,憶起痕跡深淺不一,如盆中無花的果結出,結出了嗎,不知,墜地的輕重便也難知。
他又想到第一任城主,揹負卞之之遺志守望,那人插紅葉時想著誰,無從得知,只延續了窗前金瓶,三月柳枝,八月紅葉,恰是清明與中秋的前後,還有那隻信物般相傳的鐘表,垂下的鏈子似能牽出無窮往事。
可他不併在往事裡,他在這裡,在他所做的事裡。
“該處理盡了。”
龍君蘅望向窗外夜長,一如前城主還在時,這裡仍立著姜君蘅,淺笑把那句說出,該添燈油了。
那片正對的白霧魔氣漸生。
…
“我去了劍冢。”
傅離朱說出這幾日的動向,“但我不曾去到最後。”
幾人聚在卞之之安排的旅社,挑著燈火關門聚頭討論結果。
說是幾人,只有三人,秋柚,寒靜梧,傅離朱。
“另外兩個呢?”
傅離朱皺眉顯然認為不對。
秋柚不知如何回答,那天分開過後,許一陵就和沈昧一樣,見不到人不知所蹤,直接無所謂暴露似的,她之後都只找得到卞之之。
“不必管他們。”寒靜梧打住在此事上停留,“時候到了自會見,你不把劍冢走到頭,是因會被髮送出嗎?”
“對。”傅離朱聽過便無心置喙,只講出她的所見所聞,“林林總總的試煉我都過得,但我在最後一步及時退出,真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想來若無之之尊者主動搭話,進來的人在城中尋些機緣,再被帶入劍冢透過試煉,不知不覺出去,就以為這場秘境到頭了。”
“然其非也。”寒靜梧說出他的結論,“城中人事盡虛,物品真假相參,造境而已,只是淺層,在表下之裡,藏了一座舊城。”
“陣法?”傅離朱通明所在,“你尋到破解處了嗎?”
“得出十處疑門,逐一排除,還剩兩處,要親身試。”寒靜梧畫著城中點位,“今明兩晚可以——”
秋柚默默舉起半隻手。
“小師妹想說什麼?”
寒靜梧停下正前面的事,好像側邊也長著隻眼睛。
“其實我帶了人來。”秋柚持以另類的辦法,橫下半舉起的手,接近於搭在桌邊,交按縮起手指,只留食指與中指,箭頭般並伸著,隔空指指房門,說出她那份攻略成果,快捷通道什麼的,“在門外。”
傅離朱去把門開啟。
“之,之之尊者?”
她一見到來人,忽就肅整幾分,似乎對其很有敬意。
“下午好。”
室內暗,才點了燈,但實則時在下午,門一開,外面就投入了光線,有些昏黃,倒也是黃昏了。女孩扎著佛手黃的絲帶,半身衣裳沐浴在水似的光裡,含笑看了眼狀若門神的傅離朱,莫名有點佛像般的慈祥,“不用緊張的啦。”
“我,我就是,能見到尊者,不勝歡喜,不勝惶恐。”傅離朱罕見忸怩支吾,但趁著搭上話的機會,彷彿生怕錯過什麼,又將原因盡數吐露,“我少時覽書萬卷,煉製暗器無數,觀尊者殘卷,最是獲益匪淺。可惜尊者後來……啊,對不起,提起了這種事,只是那些篇幅散佚無幾,實在叫人扼腕。我此番尋入此境,便是想著說不定,說不定,會覓得尊者遺留的手筆。”
“謝謝,但其實,我不太會著書,只留了許些說明圖,你能看出一二,本就是自有所成。”卞之之捂著嘴笑,笑得很甜,又成了符合外表的小姑娘,說起話卻仍是前輩了,對她目露欣賞與鼓勵,“我在劍冢留了處機關,由你破了,你很厲害的。”
“尊者在看著嗎?”傅離朱臉熱地想當時的表現,應當沒什麼出格之處吧,不對她好像用了陰損招。
“我還留了處機關,你若有心解開,就能取得一匣雜記,我雖不擅著書,但略有草作成稿,方才尋來了些,你可以隨意帶出,此行便算有所獲。”卞之之放出一隻飛舞的銅簧蜻蜓,把半開的那扇門讓給了她,“願意的話,你跟著它走。”
傅離朱難掩興奮神色,陡然又想起了什麼,回看了房中兩人,再看向尊者,從猶疑轉向明白。
“走吧。”卞之之認定了她的所想,“這份機緣是你得來的,亦是你入境所懷之願,了願與否在於你,你的事便盡了,而這之後的機緣,並非你所願,亦非你可摻和。”
“是。”傅離朱自曉得箇中緣法,回身難得規整作禮,拱手道了句保重,又謝過尊者,便隨著銅簧蜻蜓離去了。
門猶未合上。
“你們呢,和我走嗎?”卞之之成為蜻蜓後的引領者,攏袖而立,身軀在夕照下泛明,不真切的透明,“寒靜梧,是叫這個名字了麼,你很不錯,查得差不多了,我也……如秋柚所言,盡興而已,該盡興夠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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