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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人形的混沌力蝶舉起一截森白指骨, 不知是從彼岸埋葬的哪具人骸上敲來。她的瞳色藍如磷火,下一刻金光泛泛,這位大君帶著純潔的笑, 又舉起另一塊殘破的木偶人, “錯。”
冷衍天頷首, 給出點評:“你的形容很晦澀。”
“永涅說你聰敏的。”
混沌坐入散發微光的星塵匯成的搖籃, 失望垂看萬丈高穹下裂縫間的深淵,身後鋪開無窮楔形的金色複眼的輪廓,一閃而過,只餘她高高的髮髻上滿綴的亮片明滅。
沒法子, 千年前的彼岸就是如此乏味,千年又千年皆如此,世界週期更疊,催生出彼岸的祂們,又催生彼岸外的人,再是魔物、魔氣、祟氣、靈氣……末了是全然不可控的幽魔死侍, 以至於讓世界看起來像巨大的門, 毀滅的結局則是門外靜候的主人。無論門中蟲豸如何翻騰佔位, 始終會迎來主人推門而入的那刻, 一如穹隆虛飾的飄星屢屢墜為地上真土,而堇青色天外真正的星辰始終難及。
天外的星空又是真實的嗎?
混沌對想到此處時的混亂提起興致, 向坐在飛劍上的少年重投注視,他是個自人群中來的男孩,如此而已, 卻能連線天外的某份真實,得以引發迷離無序的變化。
“因為我畢竟是個人,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man no god。”冷衍天支腿搭手,手託半邊臉,吊著半邊腿,十四五歲的樣子,口氣隨性,還用上了散裝英語。這人出言不讓間斜看了下光屏,面不改色地按糾錯改口,目移繼續振振有辭發揮,“喔,is not。總之,煩請懂得,不要回回讓我看你們當謎語魔,和人交流就按最簡單的人話講,我來回趕路也是很費時間精力的。”
混沌歪頭思索了一晌,忽覺這番情狀便很真實,人在面對人眼中的祂們時,竟也並非一成不變惶恐,人的反應亦混亂無序。有意思,可惜這人已經被選走,而她注目穹隆之上太久,要不就在這一場輪迴裡,望向地上的某一個人?
“懂了。”她寬容地回饋應許,不過如何言出行實?需要確定的事麼,於她就很難確定了。
“是結構。”
彼岸空中流淌的信河源頭,白髮藍眸的文弱大君開口。他赤足端坐一架輦車上,車泊浮空水畔,川穀草纏足繞輪憑虛生長,沿著兩側扶手攀上手背,冰藍幻光層擴十幾圈籠其緩轉,兩枚琺琅似的圓珠穿掛其上,時閃時消變換上下位序,熒熒幽幽旋繞,明暗的影子游弋白袍,“封閉世界中的一切將不可避免坍塌,唯有產生事物透過變化重構排序——先是神質,如識,如氣;再是物質,如血軀,如木石。如此一來,就會像給人建的房屋支起樑柱,房屋和樑柱都不再是廢棄的材料,只要定期清理重整,主動輪換存滅,世界內部便能趨向穩定,不使死胎殼般的外層破碎。”
“但也僅是拖延一個又一個週期的穩定,這還得殼外不存在更混亂的東西擠壓。”
前後錯一拍重複的兩種聲調在另一端響起,出自一對立在泉水幻影上的雙生子,青少年的人形模樣,瞳色俱一金一藍,只是左右相反。泉中起落了霜霧似的鬼手,束縛著翅蟲般的並 蒂藤,圍繞中心冰封的青綠胚芽,很快被站開的兩襲黑袍擋住。著袍者的身軀都豎分虛實,他們一個含笑半邊叉腰,銀髮傾瀉扎尾,一個冷淡抱臂低頜,束辮利落乾脆,仍是前後稍錯自帶混響般齊道,“當具體的事物出現,由一至二,就一定會產生矛盾。即使只生一,一與空無也相矛盾。出現本身就是變化,上成象,下為形,生是變化,死也是變化,存與滅都是變化,但矛盾始於對與錯,生是對,存是對,死是錯,滅是錯,類此無窮推,引發矛盾的變化所帶來的演進,彷彿追逐日升月落的龍馬車架,終有某個時候無日無月,黑雲掩蓋,驟雨不息。”
“每次來認識一種世界本源,這次輪到你們了,契闊蟲草,你們的權能看似遊移生死,本源竟然是矛盾與變化。唔,想想倒也是,舉世盡由生者奔走,何來一處留予死後,主事者自非全意全能。那口泉但將魂魄帶向下個輪迴,換了週期,終是去做新世的新人,前塵了斷。”
冷衍天不知因何略感遺憾,但很快另想到什麼,便分過心,神色好奇起來,說出的已是論斷,“所以你們因此出現,正如修士與魔物的出現。是了,為什麼會有你們?你們本應是無相法則,可為什麼會擁有形體,為什麼我們能互相看見?”
他驀然停話回頭,劍氣繞身,目光凝銳,但見信河的水飛過一群雁翎魚,裹著風之弦製造的邊界,絲毫感受不到大君的存在,絲毫未被驚擾。水畔的輦車也靜靜的,川穀草帶來的光環傾斜旋轉如初,只是上面的珠子定格住,色澤清澈,光潔的卵似的,乍然表面開裂,一雙銀藍瞳子點燃金色的芯,圓溜溜地納入他的形影,彷彿瘮人地活了。
“抱歉,只是想看仔細。”冰藍光圈的空隙中,活生生的珠目後,十方菩提抬起藍眸致歉,似乎因著散珠塵世記錄的關係,他看起來是位更有人味的大君,對神情言語的把握具體而微,“我認為,永涅說得對。”
冷衍天便笑說無事,並因為那個再度被提起的名諱,索性瞥眼一系列教學的發起者。他一轉向,樣貌偏小的幾位大君都跟著轉,好像在適時等待什麼宣告。
堇青石般的天幕滲入巨幅的黑影,透著晶體感的紫色,宛如一頭寒涼的鯨,卻無端使人想到自焚似的火。
鯨影下佇立了三道人影,兩側一高一低。低的處在金絲玻璃與齒輪間,棕金衣著腰配水滴掛墜,一直在撥動軸承鳴奏古奧的樂曲。高的是位純白長服的青年男子,寬扣著兜帽,只餘幾縷黑髮在外,周身盤旋無態的形質,時而化出生人勿近的弦,很有邊界感的樣子,看不清面目。
中間高挑的人形背身仿若沉思,但對話應當一字不落聽去,恰到好處於此時迴轉,烏紫漸變的長卷發搖曳滿背,如波濤如火焰,轉眼便被側臉寧靜的神情覆蓋,惟那永恆金色的眼瞳灼然。
“可以告訴你了。”彼岸大君中位次第一,最古老的永涅之鯨,她用著平易近人的語調,輕緩平和地說道,“天的外面,是什麼?”
…
“冰之靈物。”
寒靜梧複述出這個詞彙,識海像被針紮了似的,湧出密密麻麻的前身記憶。來時他決意用下情珠,又得鬥甩掉伊仙真,一心幾用,往事只匆匆看過,便著重找有秋柚在的部分,推出自身亦有情,才鬆了口氣,才徑直與冒牌貨對峙。
然而此時事態稍緩,聽著秋柚的判斷,他也瞬憶起對應的諸多訊息,那個他真切存在過的感受才後知後覺翻騰,彷彿絲絲縷縷相融起來。
恐怕這枚珠子的影響還有得善後。
寒靜梧心情陰沉地截斷識海,拒絕短時間內融並太多,始料不及,操之過急,他是不介意承接他的過去了,因為不能容忍她看他的眼神分給別處,無論她在想哪個他,分明全是他,但表達對她的喜歡時,佔據主導的仍得是現在的他。
“沒錯。”
秋柚附和了好隊友的捧哏,雖然是貧瘠表達的復讀機式,但物件是寒靜梧就值得鼓勵,接著緊湊開啟臨場整蠱般的發言,“第一,副本主線和當前支線都導向冰之靈物的權能;第二,副本隱藏搞心態boss必有舊日來頭;第三,即使是阮先生這樣熟知阿冷的神秘人也仿不出他;第四,那麼pass掉副本內不如阮先生的人,可選的只有能復刻阿冷本身的非人存在,等於整個副本里最有來頭的冰之靈物,再不可能都得有可能的程度;第五,請問,我剛剛說的這些你有全部聽懂嗎?”
“我反正都聽懂了。”寒靜梧暖人心脾地煽風點火。
冷衍天凝思一晌,笑嘆出聲:“半知半解。”
“但我聽得出,你有理由千般萬般,認定我是冰之靈物。”他緊隨其後詢問,“為何呢?我有他在此方世界的樣貌、性情與記憶,自然也有執著追尋你的心,儘管法則所限未知異世詳細,卻也有一人為我補全關於你的事。雖說缺少了些零碎,但記憶是變化的,你若認下我,我們猶能鑄就新憶。如此一來,我分明如其蘇生,為何不能認我是他?”
“在做什麼夢?”寒靜梧聽得氣壓轉涼,“我還杵這呢。”
“是啦,我知道你是對的那個,但我也有疑惑的地方,沒關係,先辦正事。”秋柚鎮定小聲哄他,努力不讓氣氛變奇怪,力圖回到正經主線。
還好還好,押對了,其實不太確定對方是不是冰之靈物,猜個七八分吧,但反正不會是冷衍天本人。先前她只是想做求證,不過意外刺激到寒靜梧,還是點到為止比較好,能拆穿一層就可以,全中則是驚喜大禮包。
“好,那就好好說。”寒靜梧倒也進退有度,忍耐牙齒淬毒的發作,斯文含蓄收回了爪牙,和風細雨協助剖析,“來此之前,我循著閻羅殿的選拔打到九環赤臺,找到並激活了轉換界中時空的核心,落入秘界真實底層的運作中心,和這個傢伙已經打了一場。那裡有能看到各處碎片的珠露鏡,我也看到你所在的位置,卻被少年樣貌的伊仙真攔住。當然我仍是來了,只可惜讓他搶先一步。”
“辛苦啦。”秋柚拍拍他的後背安撫,透過僭越者本身過關過多了,差點忘了還有秘界核心能傳送。原來如此,按理來說寒靜梧有血巫侍的支線,她也有巫侍的支線,應該都能順勢尋到核心。可是她這邊卻像被什麼堵住,估計是被阮先生做了手腳,變成了鬼打牆,臨末也就只能求助於他。
“不過怎麼會有伊仙真?她也可以去那種地方?”秋柚又很不解,“看似正確的樣貌出現在錯誤的場合,產生的交互於是格外詭異不對勁,啊,有點眼熟,就像——”
“像我。”冷衍天接住她的話,“他遇見的是冰靈一影,亦如你遇見我,可惜我的出現於你而言,竟只是詭異不對勁麼?”
“停,只是一種比方。”秋柚糾結得舌頭打結圓話,看不得他用阿冷的臉說這樣的話,“寧瀟瀟想看到阮煙羅復活,嬰昧想看到他自己復活。而我,我願意跟著阮先生來見你,你身上就有我想弄明白的東西。雖然也確實有過一點希冀,但落空之後,總歸還是有些收穫的,所以你的出現是好事。”
“能幫到你便好。”冷衍天沉著聽她說完,抿出唇線,又緩緩鬆開,像打定了什麼壞主意,快慰地眯眼笑了,“好事便好個徹底吧,你需要冰之靈物?我可以是,那我也就是。跟我走,我為你們帶路,帶你得到全部的我。”
“雖然像是策反了的樣子。”寒靜梧這次維持住溫和的表情,只是繚繞魔氣的頭髮又長一寸,“但表達的方式很不中聽啊。”
“承讓。”冷衍天相敬一語,從容看著秋柚,等待她的決定。
“非常好呀,三人小分隊達成。”秋柚表情靜靜的,只是心頭猛擦汗,儘可能措辭合適,找到穩定的落腳點。她收回分身,手中劍換回日以疏,橫鞘點頭展示友好,順帶前行一步擋住寒靜梧,背過一隻手拉皺他的衣服,以免一言不合生變之類,鬆動的結局不能僵持回去,“走吧,我們拿全冰靈離開這裡。”
…
“也就是說,嬰昧在誰的指導下借契闊做手腳,企圖用冰靈復刻出一個自己,為了實驗還先造出一個伊仙真,確認她能同步感知外界變化的她,待到離界兩相替代就是一種復生。隨後他又趁著捆綁上了阮煙羅,依仗已然相系即將交接的運道,透過未入界的阮煙羅轉移出半份冰靈,寄存於寧瀟瀟之手,讓她以為能復生他或阮煙羅之一,自然會一直在外將其保管,卻不知今時今日會出去的只會是舊時魔尊。”
在前往秘界運作層的路上,秋柚總結了冷衍天透露的訊息,完畢後饒有姿態摸摸下巴,深沉想好像還少了點什麼,目光含蓄移到帶路者身上,“可是除了伊仙真和嬰昧,還有一個你欸。”
“我是式微留下的後手。”冷衍天不加避諱解釋,“他割而復長長而復割了自身血肉煉化,將異化的魂從嬰昧道骸上悉數剝離置入,重新凝聚潰散多時再難誕生的冰之靈物。為了不讓嬰昧之後扼制冰靈的演化,他便復刻出了上一個他鎮守,也就是我。如同蒲公英散佈的種子,若你不侷限復生的方式,說我是冷衍天其實也對,反正我這麼認為。”
秋柚啞然。
“不必掛懷,阿秋道友,你和他已經站入陽光裡,而我只是冰層上的照影,慢慢融化變形,空蕩無痕,結束我認定的一生。但在結束前,我仍想多看幾眼,他很幸運,我很羨慕。”
冷衍天直白抒懷,不急不緩,臨摹成故人的肖像,“無礙,這個我也畢竟不適合,錯開太久太久,有個新開始也好。那便小心,種下的主幹引來謀求變化的異徒,仍會擾動出與主幹矛盾的支幹,我的意思是,這樣的我或許不止一個,除卻不可變的部分,目的手段不一。所以後來者,尤其是你,寒靜梧,你最好小心。”
秋柚試圖找話安慰,好想說真的沒那麼複雜。她理解他們自體與自體間的相斥,比如不同時間段割裂的本體,類似戒中衍天的衍生體,現在又多出仿生複製般的克隆體,這些隨變化而生各有意志互起矛盾,立場一出來,就會分出錯的和對的,雖然可以都是對的,但怎麼想都是可以的。當然,她也有她的意志想法,嗯,捋一下,大概,大概是基於阿冷和式微存在前提下的寒性戀吧,只要喜歡的是這個人就好,遇到他遺落的殘影也都會好奇看看。
不過對方一轉提醒打亂了她的語言組織,讓她想到之前界中衍天相似的叮囑,一個思巡分心回來,已經來不及在合適的時候講點什麼,糟糕。
“為了不知時日的重逢與初見,在構築萬無一失的輪迴後,還撒了幾粒有備無患的種子?還是有什麼東西橫生枝節?還是悖逆之舉引來同等反向之物?”寒靜梧銜接上對話,少了不以為意,似是肅凝上心,草草推演了幾種,考慮籌備後適時作罷,還不忘撇下收尾的輕哼,“謝謝提醒,不過和你比的話,我是先來的。”
“我們是不是到了。”秋柚在戰況演烈前急踩油門,正好是有奇詭的景觀入目,在那方充斥珠露鏡、枝蔓與潭水的深邃空間中,樸素的一桌四椅空然懸浮。
一時幾雙眼睛都看了過去。
“幾位大人恭候多時。”接待般的人語攜著鈴聲落下,秋香大袖的身影款款步出,上方的枝蔓分出聚集珠露的長渠,彈射出幽暗寒潭間迎客的光道,相見數面的阮煙羅立足道中,揚起的面龐是極其陌生的冰冷,冷得毫無靈氣,像個美麗的偶人,由無形的絲牽動張口,又緩緩抬起手,指向來者之中,“但,只允許你去。”
秋柚看著她的樣子,朝著自己的手指,都蒼白得不真實,偏偏又是真實。她不太舒服地皺眉,越其向上看去,那堆桌椅上是坐了人,沒坐滿,三缺一。
作者有話說:
下章結束這個副本,嘆氣,下次不要寫又是泉水又是冰的了,這幾天突發奇想看了下作者號八字,天寒地凍的,遂默默改造了下專欄,給孩子取取暖(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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