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秋柚陷入迷思。
隨著場景的再度更換, 童子已被所謂的好人連番捶打,不情不願放下了少爺架子,跟在一襲緗黃衣衫後協助教習。
“一群泥猴子。”童子憤憤不平但任勞任怨, 抱著喚人新制的課本分發下去, “居然配得上我來伺候。”
學子們都好奇又敬怕地接過謝過, 畢竟爹孃們都耳提面命過, 不能讓這個打許府來的小豆丁不高興。
雖然阮先生天天都讓他很不高興,但他還是風雨無阻堅持留了下來,蓋起了好多座乾淨整潔的瓦房,說是看村中的茅屋挨著不舒坦。
“你可以回你的府邸。”
阮先生坐在講臺前, 批改著學生們交上來的作業,頭也不抬發話請人走好。
“不行。”童子著急地丟下最後幾本,轉頭衝上臺踩凳按住桌案,“得此巧遇,再逢無幾,你一定得帶我成為修士。”
阮先生折轉筆鋒, 握筆微停, 神色如譏:“巧遇?”
“是啊, 怎麼了?”
童子不明所以地看他, “正巧舊的杜總管死了,正巧新的雲總管來了, 雲總管和我說起的你。”
“說是引我浮世一觀,到頭來仍由他圈入局。”阮先生說出更令人不明不白的低語,但揚面時總歸帶來了好訊息, 儘管好訊息裡似乎帶著點不好,“他只告訴你這兒有修士,卻沒說修士也分仙與魔?”
童子不清楚那點不好是在哪, 可終於有了當修士的轉機,他硬著頭皮一口應下:“我所求為長生,是仙是魔,我都可以!”
“長生。”這個詞彙也讓阮先生目露嘲色,“我可不能保證。”
“你願意領我進門就可以。”童子不肯輕易放棄,“其它的我會自行動手爭取。”
“可。”阮先生答應下來,又埋頭批起作業,只淡淡吩咐著,“我想在這待上一段時日,在這之後,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生死由你,那兒就是……”
這一幕畫面真成了一副畫卷,被星星之火燎出了火舌,火焰大了起來,秋柚猛然間已在畫外,單看著一片作空紛飛的灰燼。
“魔域。”
灰燼中有人盤著金銅珠子道出。
秋柚正正對視上由童子變作的魔域的無朽尊者,對方倒映出她的眼瞳彰顯其並非虛幻之影,而是這方空間真正的主人終於肯現身。
“小友,你很令我意外。”於高唐城有過一眠之緣的黑衣尊者先做開口,微微笑著又喚起了她,“我們借風之弦的權能開闢出神識化界,但你勘破我的死意劫數的速度並不慢,甚至還能暢通無阻抵達別處,寥寥看過幾番前事,得幸我及時發覺進來攔下了啊。”
秋柚心想看到你的一點過往很不好意思,雖然自己其實也不是很想知道,不過既然已經發生了,那就還是問點有用的比較好,於是她問道:“為什麼城中到處都是風之弦的痕跡?”
“名為永涅之鯨的大君放祂來的。”
無朽尊者在回答與自身無關的事上很爽快,“祂的本源殘損了部分,需要一個地方呈現混亂,我就接下了這筆交易,控制住西都的城建,可以任祂安度長夜,而祂也能交予耳重更多權能,譬如此番,便是耳重結合我們的結界製造出這暫存的神識化界。”
原來是這麼造出來的。
秋柚點頭表示明白,由於問了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她就可以邊聽邊措辭,聽完恰好能排列組合出接下來的對話,她也接著說道:“所以你來自凡間的一座許府,請阮先生將你帶到魔域成為魔修。你的道心在於對生死的畏懼,你想求長生,你得渡劫。”
“不,錯了。”無朽尊者在渡劫一點上打斷,“渡劫之後果真能長生嗎?縱是可以,也已不在此世之中。”
秋柚困惑地做出理解,捕捉到他後半句的流連之意,聯結到以往的會面,忽然靈光一閃,脫口而出:“畏死有因,你的因不是空然長存,而是要身處在原本的世界裡,周圍的人事物,嗯,五彩繽紛?”
無朽尊者盤珠一停,面色如常,沒說是,但也沒否認。
秋柚就知道她押對了。
見多了追求不可言明之物的人,乍一對上無朽尊者這種型別,一時間倒是沒猜出他的本意。
其實能給出一個俗氣而真實的答案,他的心裡一直有那個穿金戴銀的自己。所以他的行為都是踏實落地的,他會為魔域奪取靈物可能帶來的新秩序,會把西都治理得井井有條,也會與司南尊者打啞謎達成協議,放棄橫插一手謀求奪取靈物,依照冷衍天的安排任其歸於寒靜梧。
雖然實際上靈物好像都落到了她身體裡來著。
總的來說,這就是個留戀世間眼鼻耳聲色的大俗人,他所認知所恐懼的死就是無見無聞無聲。
“看起來你已經徹底勘破我了。”無朽尊者掃眼一圈空間中多出的遊弦,那些是道心感應到被看出後借弦顯形的波動,“哎呀,好像有些太快了點,我還不想那麼快交出燈盞。我要是這就交了,一陵那孩子會殺了我的。”
“是他讓我們來取燈盞的。”秋柚語言明白語氣含蓄地提醒,“我想他應該不會介意。”
“他當然不會介意。”無朽尊者放慢轉珠的手指,啪嗒,啪嗒,珠子響如槍打,“燈盞不僅用來鎮守西都,也能用來將魔子們鎮住,我可以憑此將之監管教養。歲月苦長,亦苦不得長,有段時間我對死的恐懼席捲再來,這促使我想做一些瘋狂的舉措。正如伊仙真在深洞開展的人體試驗,我把試驗的心思對準了落到手裡的猶如脫離生死的魔子們身上,而那個時候的一陵彷彿看出了我打算做什麼,主動站出來承擔了一切生死絕境的嘗試。”
秋柚聽得一言難盡。
這個尊者真是和小時候的他一樣不做人,不愧是能在魔域混跡得如魚得水的料子。
“是了,我不想交。縱是魔尊傳達的啟示,敷衍至此,我一時不交,又能奈我何?”無朽尊者露出自得的笑,終於還是有了反派味道,“區區出竅期的小輩,你莫非能有本事擊敗我?”
無量的天火升騰在四方上下,照映他硬英挺的五官陰影愈深,邪氣逼人,威壓也直逼人寸骨寸裂跪下。
隨後這鋪天蓋地的攻勢戛然而止,如同看似威嚴的廟臺燭火一吹而熄。
ok成功。
秋柚服著師尊新填充到戒裡的天級丹藥,用一把宗門的劍支撐住,運化靈氣修復了碎裂的膝骨,儘管眼角還是冒出打顫的水珠,不吱聲痛的。
不過代價押得還算值,戰鬥輪觸發就觸發了吧,總不能指望對手一板一眼講道理過家家,任何情況當然都能夠發生。那麼按她歷往的求生經驗來講,凡是對上可能的敵人,能避則避,不能避就得動手,要快狠準,要早有戒備,要以先手製服為第一要義,話不能多幹完事再說。於是她扛著威壓甩出陣盤,短短的時間裡,絕對的防禦與絕對的進攻二選一,她自然選擇了後者,儘管只能困住一瞬化神尊者的行動,但是夠了,青空色的劍自後穿透了他的丹田,劍鋒從單側的紅到染盡血色。
本命劍握在她紅衣的分身手中,化神修為她也可以使出幾分,且已能運用得十分熟練了,實在不巧,也很巧。
“要打嗎?”秋柚可以分心讓分身和陣盤替自己化去無朽的威壓了,她直直站起前再做了一次判斷——不攻死xue,以防爆種,但損丹田,動搖修為。不錯,能打。接著,在戰力能打個有來有回的情況下,均長拉緩戰線的準備要有,但自然不打更好,需要先基於此做點平等的調解,而自己得是准予平等的一方,才能試著讓對方冷靜下來,“我是不介意奉陪啦,就當前輩給後輩的指點,得之不易。可惜場所氣氛都不對,我想趕路,而這個多出的環節麼,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比較耽擱時間。”
“怕是隻耽擱了你。”無朽尊者的身形趔趄了下,丹田隨她的分身抽劍,立即以丹藥止住了血,卻依然源源不斷溢位魔氣,“我照做下去可是會死的。”
他並不怎麼認同她的說法,雖然好歹能夠產生有效的交流,但恐怕是由於前後兩柄劍已示威般指向他的脖頸和胸口,並且也才證明過具備十成十的威懾。
確實不好辦,秋柚想,她總不能打包票說不會,因為那涉及到許一陵的意願,可如果不給出可行的回答,他肯定就會暴起還手了。
那要不還是打吧。
反正他在開頭立了標準flag,她大概可能應該也許就能打過。
“怎麼會呢?倒是你如此作為,反而是把你的死期提前,不過是死得其所和自尋死路的區別。”
秋柚心裡打定了主意,也就不擔心什麼了,只稍微給出收尾的試探,先神情鎮定地放出大話,讓她的對手分不出真假,顧忌她還有何底牌不做妄動,隨之而來的態度則是一轉寬待,“你接下來要是對我動手,以我的手段,我肯定不會死,也肯定不會放過你,你就會徒然多樹一敵。魔尊將醒,即便沒有我們,他也會派別的誰來取燈盞,你亦拖延不得幾時。倒是規規矩矩按啟示辦,你或許還能得到魔尊的庇護,又或許,你還有機會帶許一陵先去找復仇的源頭。”
“源頭?”
無朽尊者周邊波濤暗湧的火靜了一晌。
“對呀,你為什麼會去看杜總管的葬禮?為什麼會來到魔域監管魔子?為什麼會逐步執著畏懼死亡?孩童之畏實乃人情常事,應自隨長大而明理直面,本不該被刻意澆灌般茁然拔長為如魔劫數。”
秋柚知道估計找對了關節,於是讓話語頗顯開脫與天真,她有理有據疑惑嘆問,“你不也是被操縱的一枚棋嗎?所行之舉本就千萬般不得已。”
“是呢。”無朽尊者也像溺水之人尋得浮木,目光投入了一番回憶之中,“我亦日日思量,當初是雲總管來見我,不經意地告訴我,杜總管正在下葬,此後只會長眠地下,不會再來我的榻前。而在我回溯數遍的記憶裡,我也終於看到了,雲總管是有根長生絲的啊……”
秋柚緊縮的神經放鬆了點。
是對了,她想到雲總管的那根絲線,想到阮先生臨桌不經意的提點,想必無朽尊者一路而來一定有人推動。當然,這只是令其心安認為自己無咎,以為生死猶有轉機而已,才好不做糾纏不阻她的來意。而他實際做下的事並不能抹除,許一陵的舉動不必因他新得的粉飾而改。
“我可以把燈盞交給你。”無朽尊者同意亦表誠意,揮手讓界中火焰盡散,威壓也一併收起,“勞請收劍,我還有兩位同僚,得讓他們也收收手。”
秋柚頷首收回分身,雙劍盡負身後,卻聽得訝異一聲。
“喲,看來不用我開口了,他們的狀況相類無幾。”
無朽尊者立在一道新生的裂縫前,透過裂縫看到了什麼景象,臉上多出有人作陪的幸災樂禍,“瞧著是招惹了另一個災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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