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飛若星。
一隻燈盞落到了無朽尊者的手心, 非金非玉的材質,只像一塊棕色的木雕。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只是許一陵, 去上都見完魔尊之後, 你一定才會知曉, 你我之舉實乃同出一脈。”他猶未將燈盞送出, 而是言晦若深,若牽若引,無奈望著接盞的孩子,將兩人命數繫於一線, “昔日所為非盡我願吶。”
“聽你這麼一說,隱情何其之多,我是挺好奇的。”
旁立的秋柚看著許一陵應下,慢條斯理不疾不徐,看不出他有什麼感情,但這種態度才像正常, 反而讓無朽尊者安心, 所聞答案也如其所願, “有勞警醒, 只是尊者多慮了,你對我們教養栽培, 手段固有殘酷,但在魔域不過爾爾,上命下諾, 都應當的,我何以生出異心?何況誡言約束在身,若不為魔尊解除, 我一妄動便將受盡反噬,後果不堪,本已苦盡甘來,何必再尋苦楚。”
“你很通透。”無朽尊者聽罷慨然,“我也一向看中你的明智。”
正如當時他站出來一力擔下所有試驗,說服的理 由亦如此清楚明瞭。他彼時擲地有聲說何必自尋煩惱,與其在無用的廢料上空耗時日,不如直接用能擔下所有流程的他研究生死,他什麼都擔得起,遑論生,遑論死。
後來的事實也加以證明,無論是魔物橫生的彼岸,還是雨過青天的十八獄,還是伊仙真時而贈來的千毒藥劑,他都能在瀕臨無數死境時掙脫出生路,使許無朽得已時常如見阮煙羅的影子,得已在感悟死生道意的同時,恍惚覺得由她帶來的屏障還在,還未破碎殆盡。
但無朽尊者還是不太相信這名養子體面的話,因這人既然可如阮煙羅數度顛覆生死絕境,又如何不會似她一般閒散潛伏直待手刃仇敵?
可料想之日終猶至,一如死之將至。有了生,則有死。貪逐了慾望,代價何由惆悵。
他終究要交出這盞韁繩般的鎮物,即便接過盞的手一時為誡言束縛,可不被誡言束縛的幾位……倒向哪頭卻不可知。只可慶幸依照這名養子的秉性,若其有意刀兵相見定當親手為之,反倒不必分心關切起旁的誰了。
秋柚感覺到有點冷,突如其來,若有若無環繞包裹,僅僅是不近身的冷意,像被什麼隔離防護著。
怪怪的,她四處巡望了下,這兒是吊索後的火山,從火山口拾級而入,一行人正相會高處。階梯都立著雲母雕刻的圍欄,由滾燙的熔岩之火照射如赤玉。
她亂掃的目光有一刻停留在岩漿裡,似龍似蜥蜴的魔物攪動出赤漿的金紋,悶燥的氣息彷彿沿著石壁的棧道風捲殘雲直上,而自己的眼睛也看向了許一陵與無朽尊者之間,那隻燈盞交接到了經受鎮壓已久的人之手。
“我們走。”寒靜梧忽的拉過她向後仰跳,抓住吊索一蕩落到下方山壁外的平臺上,而她頭上幾乎同一時間爆開了劇烈的氣流,還有黑裡摻紫的火光裡現而復消的鯨吟悠長。
天上的火是冷的,與背後的火形成強烈的溫差。平臺這處的山壁未能倖免,快速擴大的縫隙裡熔岩欲噴,不過下一瞬就封凍了冰霜。
冰霜?
秋柚被違和的畫面吸引了注意力。
浩瀚霜雪侵佔覆蓋著自然的造物,眨眼間已貫穿攀爬了山體上下,熾熱的火山還未因打鬥崩塌就固定成冰。
“趕上了趕上了。”腕上纏著小蛇的女孩從高長的藤蔓上跳下,打量兩人一番,眼見都無事才滿意點頭,“不錯反應都還算快,知道要打架了就躲起來。”
秋柚看看柒花,看看藤蔓,又看看冰,再看看她,既然有人能御木,那麼冰霜亦有其主:“巫相也來了?”
“是呀,還有巫存,她們沒有誡言約束,但又不好插手一陵的復仇,就來替他守著防止都城毀亂。你也知道,外面把沒有約束的魔子描述得天花亂墜很無敵啦,像戰局裡封山這種事還是很好辦的。”
柒花大大方方地承認,“當然上一代由大君化出的魔子才是真無敵。我們這一代以人之軀體契約大君代行權能,雖然由於綁定了法則依舊只能相互為敵,才能徹底將彼此殺死,但實戰起來除了生死還有勝負嘛。”
秋柚若有所思點頭,難怪師尊當初提起魔子時不像別的人諱莫如深,看來他知道魔子也並非不能一敵。
“許一陵和無朽尊者打了起來。”她望向被冰擋住的山脊之中,大戰的劇烈聲音赫然落入其裡,“那你覺得他將是勝是負呢?”
“這個怎麼說才好,唔,身在秘界之外依舊會有修為區分,儘管修為對我們來說差不多是裝飾,平時基本都是使用大君分予的力量,不過能使用多少得看個人的運用和承受力。就像召喚大君區域性本體至少能和化神過招的樣子,用得好碾壓過去不是問題,理論上來說也沒有限制,然而實際上,咳咳,比如我的話也就能在一段時間裡用個一兩次。”
柒花繞繞地說了一大堆,終於還是得切中她的問題,於是眨低了眼,眼尾花色漫卷,“但一陵的話,他敢冒險又會忍耐,好像什麼都能承擔,我們不知道他解除誡言後實力如何,可他不會輸的吧。”
“祝他成功。”秋柚握拳鼓勵了下,“可是他的誡言有解開嗎?”
柒花頓了頓,抬頭,歪頭,目露疑惑:“沒有嗎?”
居然根本不知道的嗎!
秋柚努力用清澈的眼表示別看我啊我又不是魔子當然更一無所知。
兩兩無言對望之際,寒靜梧也半舉一隻手,學著她握拳,併到一塊,輕飄飄晃了晃:“祝他成功。”
…
“你寧願承受反噬。”無朽尊者舉著火焰吞沒的劍,“不,你的樣子不像第一次,你一直有在暗中繞過誡言,在反噬的劇痛中找出能發揮到什麼程度。”
山內的冰層封凍熔岩,時時融化時時凝結,混合成了厚重的白赤色,愈積愈高,似流不流,行走其上深一腳淺一腳。
“拜你所賜。”許一陵摘下了面具,面目清晰,在火光中亦麗亦冷,“你忘了和我訂立契約的是哪位大君嗎?以空劫與毀滅為本源的永涅之鯨,你讓我測度你的空無難明的劫數,讓我不斷落入那些毀而重塑的絕境,恰恰使我有機會與祂的本源貼近,有機會一次次蓄勢衝擊繞過誡言,終得功成一日,我不必將祂區域性的本體召喚,我已與祂的本源相連至深。”
“鯨影與災殃似的火故可常伴你身,只差取得鎮壓你們的魂燈。魂燈的二分之一,那隻長久由我的神念封存於此的燈盞,不巧也需讓你取走了。”
無朽尊者洞徹知悉,略加沉吟,反而爽朗大笑,“魔尊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他已形容狼狽,傷勢累累,像個舉止怪異的乞丐,只是眼睛明亮,似乎想到了什麼,連身形都為之一頓。
“我也想知道。”許一陵的劍長驅直入將其捅穿,魔氣肆虐密如針腳,霎那間縫補了這位仇人的全身,確認再無回天之力後,他方收劍,垂目冷漠,“但那不會和你有關,你可以先死了。”
“死,呵哈,原來我之一生……”許無朽漆黑的眼洞燃火如炬,通體散作一片鐵紅色的飛星與殘灰,餘響空遺,“就是為了造就出你。”
金銅兩珠墜地相撞,砰然分離,埋沒進化掉的漿水裡,又隨冰層封凍永沉下去。
許一陵執起木雕的燈盞。
他的身前顯形出透明若無的光點,斑駁彙集近乎聚成人形甦醒,但還未醒,燈盞微明,便將這具魂體納為盞上浮光,捋為一絲,如若燈芯。
於是他想到離開上都的那一日,魔死侍傳達了此番歷程的啟示後,專門還為他留置了一個任務,便是在取得燈盞的同時,殺死他的養父,西都的許無朽。
“是不是要解除誡言?”他當時鎮定抬目,平靜回覆,“我名義上那位父親畢竟位居化神。”
“魔尊說,你已有你的手段,他不做計較,你且心知肚明。何況他下令拿回燈盞,為你帶來的條件本就足夠。”魔死侍大手一探,“一陵大人,勞請上路吧。”
“說得我要去斬誰的頭似的。”他的視線不經意掠過魔死侍的頸部,無動於衷轉袖動身,“行,不用啟示說我都會這麼做,我也會接來魔尊久等的貴客。”
是以有了適才狂風驟雨般的出手,只是風息雨止的時刻,他沒覺得有多暢快解脫,只覺人之將死其言亦不中聽,給卸重大半後空感疲憊的身心添了點堵。
“錯了,你的一生只是在為了你,而今亦死得其所,你或許還應該謝謝我。”許一陵對著燈芯尖銳坦言,“魔尊亦是一名僭越者,但缺位良多,你會代他填補空缺,歸於永涅,達成你夢寐以求的於世長存。”
無知無覺的燈芯恆定不動。
“至於我?”許一陵將燈盞收入戒中,自語喃喃,“我究竟算是什麼呢?不知道,但沒關係,帶著那兩個人去上都吧,答案一定能從中知曉。”
冰鑑下封凍的龐大龍蜥赤目猶張,倒映著他的身影,他才殺過人的劍,他頭頂遙隔數丈碗口大的天空,卻不知發生的一切爭鬥都從何而起。
…
天空下的另一處,一座血池畔的高樓裡,樓層競相明燭,燭照棺木,樓外鴉啼,棺前的阮先生覺得頗有幾分悽清。
“巫存剛剛傳來訊息說,一陵把交待的事都辦好了。”
隔棺而立了兩道人影,一道坐著輪椅,盤著念珠,清楚現身於燭光裡,如賦如詩,爛漫流離,看著很有文采的樣子,彙報事情也明白清晰,“耳重會開啟通往上都的裂縫,一陵會帶來讓魔尊甦醒的燈芯,柒花就帶著巴蛇安排西都的後續事宜,以免風之弦於夜色中的混亂無處落定。”
“他的結局就要來臨了麼?”阮先生有種漠不關心的態度,儘管目朝棺木之言表意慨然,“歷時覺緩,憶時如梭,一晃眼竟也百年復百年。”
“皆是頗經風霜的前輩呀。”六博措辭幽默而文雅,“卻都不畏烈火嚴霜,志氣凌絕高天,懷志如少年。”
“你承襲了十方菩提的博識聰慧,以及禮貌待人。”阮先生抬目點破針鋒相對,“可惜把禮貌用在了說反話的諷刺上。”
“謬讚,不敢當。”六博不怎麼推辭又意思意思推辭,笑眯眯地將所得榮譽盡攬於己身,“可惜大君們想必不會分予力量以外的東西,反倒是前輩你的言語本事與我不遑多讓啊。”
“切。”懶洋洋靠著輪椅的人吱聲了,渾身都像沒骨頭似的,像能整個人立刻躺平在地,“盡說些九曲十八彎的懶得聽的話。”
這道身影稍稍融在燈影裡,但猶可見容華之豔,眉心紅痣還點,一身跳脫的鵝黃色都格外金貴起來。
“你可以不聽。”六博文質彬彬的笑變作了假笑,“門朝東窗朝西,這兒可以沒你的事,退下吧,請。”
三昧在耳朵外變出兩枚齒輪,齒輪轉啊轉,自己聽不見。
“還是有他的事的。”阮先生便道,“他觀秘界運轉可知構造,之於魔尊大有其用。倒是小友你事已呈奏,無事再有,當退不如自行退去,主管你推動變數的凡間。”
三昧不客氣地噴笑出聲。
“你到底是哪邊的?”六博側抬了頭,視線盯上他,聲線涼涼,“在我這邊靠得不爽快,大可以移步繞棺去對面,這點力氣你總使得出的吧。”
“不要。”三昧又往椅背上尋了處支點,賴靠得更沒骨沒肉了些,“可是笑又忍不住。”
拒絕得很乾脆,態度很不懺悔。
六博手中的念珠一停,下一刻輪椅憑空橫移,離其一遠任其一個趔趄,念珠方才繼續有節奏地打轉。
“真小氣。”
三昧半邊身子傾倒單手扶棺才站穩,碎碎唸了句打算去找根滾圓的柱子靠,微分欲離的手卻又猛地按回去。
他的面容完全暴露在跳躍的燭光中,此時此刻卻反而不如燈影裡親和,反而冷若冰霜彷彿察覺到嚴肅的情況。
“是發現了什麼事?”六博見之也不捉弄打混了,恢復成處理正事的模樣,“別隻變臉色,別光沉默,直接講。”
“我從發現什麼到想什麼到說什麼也是有個環節的好不好,機械都需要分步驟運作才能有完整的啟動呈現。”
三昧初顯冷肅的表情破功,面色眼神都變得活人微死,整個人的氣質又耷拉起來,像一朵亂七八糟開了就是卻還能豔冠群芳的垂金芙蓉。這朵冰冷頹廢的芙蓉嘀嘀咕咕了一大串,才在另一個輪椅上的魔子兄弟耐心告罄前拆解發現,“這具棺材裡裡面沒有活人。”
“廢話。”
等來這等眾所周知的無效回答,六博的心情宛如提起又直墜而下。
“不,我說的沒有活人,是真的沒有活的人。甚至沒有活物,也沒有人。”三昧收手抱臂認真思索,陷入了什麼技術上的困惑,“裡裡外外都只是木頭而已。”
六博轉珠未做停止,且微不可察加快,什麼神情也沒表露。他第一時間打量阮先生,卻見那人只臨棺立著,毫無意外之色,也沒做什麼掩飾,好像所聞之事稀鬆平常。
“第一次來麼?”阮先生淡淡打量了眼沉思的三昧,“難怪,畢竟還是械物,金石齒輪的權能自能察覺。”
“魔尊究竟身在何處?”
六博直直問出關鍵。
“他就在這裡啊。”阮先生看回了棺木,“生者,非止血肉之軀,金玉木石復何不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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