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閒的時候，村裡人大多會選擇進山採些山貨。
一來改善當下的生話，二來儲備過冬的食物。
滿打滿算，王巧珍一家也已經來村裡一年半了，已經逐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王巧珍天不亮就開始招呼沈芙娟出門。
沈芙娟動作麻利地起床，換好衣服拿上了採山貨要用的東西。
出門，沈芙娟才看到鄭慧跟在王巧珍身後，同樣是全副武裝。
“不叫曉柔一起？”王巧珍看沈芙娟關上了門，於是挑眉問。
沈芙娟笑了一聲：“曉柔要在家帶孩子，就不上去了。”
“家裡那麼多人呢，又不是看不了孩子，我家丫丫都交給她爸爸和爺爺照看著了。”
“我家兩個孩子，靜靜又喜歡上躥下跳，沒有人專門看著盯不住。”
王巧珍笑了一聲：“那倒是，你家靜靜在村裡頭都待野了，以後要是回城裡，也不知道在樓房裡還圈不圈得住？”
話題扯到回城的事情上，王巧珍的聲音就低沉了下來。
誰也不知道他們有生之年還有沒有機會回京市，一想到自己要在這地方待大半生，王巧珍就難過。
沈芙娟瞧見腰上綁著一個大麻袋，不由得發笑：“你拿這麼大的麻袋，就算裝得下，你也背不動。”
鄭慧在他們身後跟著，聽見沈芙娟這麼說，也跟著輕笑一聲。
“我媽都已經打算好了，弄半麻袋之後就由我扛下山去，她自己在山裡繼續挖，這樣也能多幹點兒。”
畢竟是在村裡過過冬的人，王巧珍也知道冬天糧食少，主要還是得看夏秋能不能攢下來。
“這人啊，走一步就得看兩步，總不能只過眼下的日子，萬一冬天遭點難，不就全完了嗎？”王巧珍語氣十分沉重地講道理，說著還掀起眸子看看鄭慧。
“你也別一天到晚的就閒在家裡，跟曉柔學學做飯，還有村裡那麼多人有繡花的手藝，看咱家丫丫都出生多久了，還沒穿過一件繡花衣裳，讓人知道了不笑話？”
王巧珍忽然開始數落鄭慧，語氣十分嚴肅。
鄭慧又不說話了，垂著腦袋跟在他們身後吭哧吭哧走著。
沈芙娟也有些看不下去，站出來幫鄭慧說了句話。
“凡事都是要慢慢學的，總不能一口吃個大胖子。”
“她要是有你家小柔一半好學，我就燒高香了！”
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到了山裡頭，他們就開始目光認真地找蘑菇。
下過雨後，林子裡就已經長出了不少榛蘑和木耳，沒一會兒，沈芙娟就已經撿了小半口袋。
“聽說這片已經化成林場了，再過段時間就不準咱們隨便進來了。”王巧珍忽然想起來，看著空曠的大山輕輕嘆息一聲。
“這麼好的景色，以後再也看不著了。”
沈芙娟也抬眼看去，東北的山上白樺林鬱鬱蔥蔥，到了秋天的時候，地上會落下厚厚的一層葉子，就是這一層落葉生生不息，最後又化為豐饒的黑土地。
沈芙娟想起來，這片地化為林場，沒多久之後，就開始在村裡頭招聘伐木工。
條件優渥，村裡的不少年輕人都被招聘進了林場，成了新一代的工人。
又過了十來年，下崗大潮的時候，他們隨著林場，一道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站在山野中，沈芙娟莫名感覺十分悵然。
“他們休林的時候應該還會讓咱進來。”
只是那時候，山林上的樹木因為過度砍伐，山貨也沒有現在這般豐富了。
鄭慧走在最前頭，沒跟他們聊天，拿著棍子一直不停在地上搜索。
過了一會兒，在地上找到了一大片木耳。
不到中午，沈芙娟的口袋已經幾乎裝滿了。
他們三人露天席地，坐在地上，拿出準備好的水和乾糧。
“我年輕的時候，剛好趕上下鄉，號召咱們知識青年回到農村。家裡就我和姐姐兩個孩子，那時候我剛上大學，”飄飄揚揚落下的落葉，也勾出了王巧珍心中最深沉的情緒，“我姐比我大兩歲，再過一年就要大學畢業了。”
“家裡的意思是我年齡小，還要再上幾年學，才能出來工作賺錢養家，所以想讓我下鄉，但是我們姐妹兩個關係好，姐姐說什麼都非要讓我留下來讀書，自己一個人被下放到了西北。”
沈芙娟喝了一口溫水，認真聽著王巧珍繼續往下講。
“我姐下鄉三年，我們家裡人也去看過幾次，說實在的，那邊的環境比這裡差多了，連口乾淨的水都喝不上，他們下鄉的知青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屋子裡生活……”
“我參加工作了，也問過我姐，究竟後不後悔，她說一切都是個人的選擇，歷史的浪潮終究是沒法違逆的。”
王巧珍咬了一口摻著紅薯面的饅頭，眉頭微微蹙著，思緒已經回到了十七年前。
王巧珍留下了一滴眼淚，“家裡好不容易找到門路可以把人調回來，我姐已經在那邊結婚了。”
“從那之後，我心裡就發誓，我一定要留在京市，說什麼都不能離開……沒想到活到現在，終究還是被髮配到這兒來了。”
王巧珍想說自己命苦，可是想想自己已經在西北待了十多年的姐姐，她又說不出來了。
鄭慧也是頭一次聽婆婆說出這些往事，給她倒了杯熱水。
剛想開口安慰一下王巧珍，沈芙娟一扭頭，猛的跟一雙一直在暗中觀察他們的眼睛對上。
整個人的心都沉了一下，這一瞬間，沈芙娟身上出滿了冷汗，身體也隨之顫了一下。
“都別動！”沈芙娟小聲而嚴厲的對他們說。
然後緩緩放下了自己手裡拿著的東西。
在王巧珍身後大概二十米的地方，一頭身形龐大肥碩的東北虎正雌伏著，一對黑色的獸瞳，一瞬不瞬的盯著他們，像是在觀察他們的動靜。
沈芙娟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心情如同擂鼓一般，咚咚直跳。
她該怎麼辦？沈芙娟大腦不停運轉著，思考著對策。
鄭慧還想回頭去看，沈芙娟眼疾手快，趕緊摁在了他的肩膀上阻止她的行為。
她們現在不能發出一點動靜，不能讓那個畜生察覺到她們幾個有敵意！
沈芙娟的心裡一直在思考著，該如何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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