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一道驚雷在平地炸響，王巧珍恍惚一下，差點從凳子上跌坐在地上。
“什麼？”
沈芙娟的手也抖了一下，大腦裡飛速回憶了一下上輩子發生的事。
記憶中祝嘉的確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回去的。
他也是這一批知青還有下放的人裡第一個回去的。
“京市那邊說有一個研究急需研究員，祝嘉很符合條件，組織上已經允許他回去了。”
祝嘉的幸運自然不必多說，同時，他能夠回城，對於其他人來說，就意味著一個訊號。
他們這些待罪之身的確有回去的機會。
王巧珍的嘴唇都在顫抖，目光已經開始彌散：“我和劉解放什麼時候能回去……”
沈芙娟看了一眼，稍稍有些激動的王巧珍，心裡梗著一句話，堵在喉嚨裡卻怎麼也說不出去。
劉解放家的問題比較嚴重，他家裡人之前當過國軍的長官，恐怕最早也要等到76年之後才能回去了。
“不管什麼時候，咱們肯定有回去的機會，這就是事情好轉的訊號啊！趕緊請祝嘉到咱們家來吃個飯，給他踐行一下。”
蘇家軒唇角挑了一下，露出了一絲笑：“咱們倆想到一塊去了，我正愁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在村裡頭很少有能和蘇家軒聊到一塊兒去的。
祝嘉就算一個，他們倆的專業差不多，工作內容也相似，更重要的是倆人志趣相投，又一起在學校工作，關係自然比跟其他知青要好。
王巧珍嘴巴囁嚅了一下，思緒很快就從這些沒影的事情上抽出來，轉而關注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祝老師要是回城的話，是不是代表咱們村小學就有一個空缺的教師名額？蘇老師，蘇校長，你能不能行行好，把這個名額留給我家鄭慧？”
王巧珍以前就是做老師的，有這麼可貴的一個機會，她本來是想自己上的，可是後來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把機會留給兒媳婦最好。
人和人之間的相互體諒，都是從日常相處中生出來的。
王巧珍看見隔壁趙曉柔日子過得輕鬆，因此也對兒媳婦產生了一絲愧疚。
“不是我不想讓鄭慧來教書，這種事情我也沒法決定。”蘇家軒輕嘆一聲。
放在以前，校長肯定有人事任免權，可現在，蘇家軒這個村小學的校長，也不過是比別人多拿了一點工資，人事任命和調動，都得看上頭局裡的意思。
“我可以幫忙推薦一下鄭慧，但是上面會不會採納，我就不知道了。”
蘇家軒已經盡最大可能幫他們一家，王巧珍連連道謝，起身拿著做好的桃罐頭就想走，快步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著蘇家軒。
“你們不是要宴請祝嘉老師嗎？今天下午我讓志強去河裡頭抓一條魚，給你們好好加個菜！”
“你們一家也過來吃！”沈芙娟揚聲喊道。
這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蘇家軒在自己貼身的口袋裡掏了一下，拿出來了一把軟飴糖。
“本來想給你買一罐雪花膏的，到了公社才發現拿的錢不夠。”
蘇家軒有些愧疚，剝開一顆軟飴糖，塞進沈芙娟嘴裡。
沈芙娟平時不怎麼吃奶糖和巧克力，唯獨對軟飴糖這種軟糖情有獨鍾。
她咬了一顆含在嘴裡，捨不得嚼了。
“工資都上交給我了，還上哪兒買東西去？都說讓你出門在外要帶點錢了。”沈芙娟感覺心裡甜滋滋的，嘴上說出來的話卻有些埋怨的意思。
“錢交給你拿著我放心，放在我身上，說不準什麼時候又要被別人拿住把柄了。”
蘇家軒到現在都沒忘記之前被人塞的那把美元。
要不是有沈芙娟這個空間，她把那錢燒了都害怕心慌。
沈芙娟起身進了房間，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十塊錢，還有一張肉票。
“去供銷社買點肉，從咱們這坐車到京市遠的很，看看有什麼能給祝老師買了拿著的食物，也都買點。”
要說剛開始沈芙娟救祝嘉的那一下，絕對是奔著他能提早回城，想搭這個人脈。
可是隨著日積月累的相處，沈芙娟也覺得他人品不錯，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
晚餐，沈芙娟做了一大鍋酸菜燉白肉，再加上劉志強下午送過來的兩條大鯉魚，又做了一條醬燜魚，然後炒了白菜和油麥菜。
就現在這個條件，對大部分人來說，這是比過年還要豐盛的筵席，一般情況下只有在結婚的時候才能吃得上這麼多肉。
祝嘉看著這麼一大桌子菜，反而覺得有些不安。
“沈老師，你做這麼多，讓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沈芙娟又把下午蘇家軒買回來的兩個罐頭拿了出來：“這可是東北特產黃桃罐頭，到了京市那邊都買不到！還有這個豆豉鯪魚罐頭，等你要走的時候，包裡備上兩個乾糧，在車上吃這個最香了。”
除了這些之外，沈芙娟還大方的把靜靜和穗穗的桃酥分出來了半包，又給他拿上了一盒麥乳精。
就這些東西，滿滿當當的裝了一大包，祝嘉拎起來的時候，胳膊都往下沉了一下。
靜靜眼巴巴的看著祝嘉：“祝叔叔，那我們以後是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在小孩子的世界裡，出遠門是一個相當陌生的詞語，他們至今為止出過最遠的遠門就是去供銷社。
祝嘉拎著那一包東西，看著桌上的男女老少，一個大男人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放心吧，我就算回去了，也一定會經常寫信跟你們溝通的。”
蘇家軒平時不喝酒，今天回來的時候也罕見的拎著一瓶北大倉。
他給自己和祝嘉分別倒了一杯，又給劉解放滿上。
兄弟三人站起身，眼眶都有一些微紅，目視著對方看了好半天，最後仨人都沒說話，直接抬起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咱的感情都在酒裡頭了，兄弟你先回去發展，等過兩年我們也回京市，咱們哥三個在京市見！”劉解放聲情並茂地說。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他們這口浩然正氣，沈芙娟聽著也覺得心頭有些發酸。
自古總是離別多傷感，真到了要走的時候，大傢伙才覺察到了不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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