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原中也那不講道理、蠻橫到極點的【重力操縱】之下, 禪院拓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身體的任何一塊肌肉,任何一絲咒力。
膝蓋以詭異的角度反向彎曲、幾乎當場折斷,腰背被強迫低伏到極限, 胸口狠狠撞擊在扭曲的金屬殘骸上,發出一聲悶響。
整個人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如同古代刑場上被劊子手死死踩住脖頸、臉面朝下摁在斷頭臺上的待決罪犯般的姿勢,面部深埋進被重力碾碎而成的、混合著混凝土粉塵、尖銳金屬碎屑與潮溼木渣的廢墟之中。
“額啊啊啊——!!!”
喉嚨像是被無形巨手撕裂般, 下意識地爆發出嘶啞而破碎的,沒有任何意義的痛苦音節。
禪院拓真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計、家族的驕傲、個人的憤怒、對力量的倚仗, 全被這純粹的、毀滅性的力量碾得粉碎,連殘渣都不剩。
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本能、也是最赤裸的念頭, 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灼燙著他的靈魂:
死。
會死嗎?
真的要死了嗎?
死。
死。
死死死死……
媽媽……
……他不想死。真的, 一點也不想。
或許只過了一瞬, 又或許漫長得如同在無間地獄裡輪迴了一個世紀。
一道如同天籟般、卻又帶著無盡冰冷與遙遠質感的聲音,自他頭頂那彷彿隔著千山萬水、極其遙遠的地方, 輕輕地、如同羽毛落地般響起:
“中也, 夠了。”
那股彷彿要將他靈魂都壓成齏粉的重力場,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地、徹底地消失了。
快得讓人恍惚,彷彿剛才那瀕死的體驗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癱軟如爛泥、徹底失去所有筋骨支撐的身軀, 狼狽地癱倒在坑窪不平、佈滿尖銳碎礫的地面上。
眼淚、鼻涕、還有口中因內臟受創而咳出的腥甜血沫,混合著灰塵的嗆人腥氣, 一股腦地侵入禪院拓真已然麻木的味覺系統。
那味道……是“生”的、無比清晰卻也無比殘酷、混雜著絕望與卑微的味道。
“抬起頭。”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不高, 卻帶著不容置疑、如同鐵律般的命令口吻,清晰地穿透他耳中的嗡鳴。
抬起頭。
禪院拓真如同最卑賤的蠕蟲,蠕動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腰腹, 用盡此刻殘存的力量,掙扎著抬起涕泗橫流、佈滿新鮮血汙與骯髒灰塵的面部,費力地睜開腫脹如桃、視線模糊的眼皮。
視野在搖晃、在旋轉,但他還是勉強看清了。
看清了那抹依舊掛在對方嘴角的、與之前踏入審訊室時別無二致的、甚至似乎更加“溫和”了幾分的微笑。
“我問,你答。”
禪院拓真像是聽到了神明赦令,拼命地點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的氣音,眼中最後一點屬於“禪院拓真”的意志之光,徹底熄滅了。
從他顛三倒四,在恐懼的驅使下幾乎有問必答,甚至主動補充的供述中,森鷗外拼湊出了昨日總監部會議結束後,發生在御三家,除五條悟之外的內部的一系列連鎖反應。
加茂憲紀,那位被她臨時推上前臺,試圖在血腥清洗後穩住加茂家局面的年輕人,果然未能控制住局面。
剛回到那剛剛經歷血腥清洗,人心惶惶的加茂本邸後,這位本該順理成章成為下代家主,收拾殘局的嫡子,反而被殘餘的、不甘權力旁落或恐懼清洗波及,亦或本就心懷鬼胎的派系聯手背叛,秘密扣押,關進了家族深處的地牢之中。
一早便料到大機率會是這種結果的森鷗外,對此毫不意外。
之後,便是加茂家殘餘勢力與禪院家之間,心照不宣的短暫聯手。
這些,都與她之前的推測大致吻合。
森鷗外垂眸掃了一眼心防已徹底崩潰的禪院拓真,指尖在自己纖細的手腕上,極其規律地、輕輕敲擊了兩下,停下了這已無更多價值的審問。
審訊室內只剩下禪院拓真粗重而顫抖的喘息聲,以及他自己無法控制的、細微的牙齒打顫聲。
知、知道的……我都說了……真的……全部都說了……求您……饒……”
能說的,不能說的,哪怕是沒有被問到的家族秘辛、個人醜事、對同僚的懷疑、對上級的怨恨,他都在那極致恐懼的驅使下,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只求換取那渺茫的生機。
過去二十多年在禪院家那森嚴等級與扭曲價值觀中建立起的所謂驕傲,在剛才那短短數秒鐘裡,被重力碾得粉碎,一文不值。
此刻,空白的大腦什麼都想不出來,也不願去想。
只剩下一個念頭,清晰得如同用燒紅的烙鐵,永恆地烙印在了他戰慄的靈魂之上:
——他還不想死。
*
“晚上好。”
“伏黑,虎杖,釘崎。”
與陰森可怖、瀰漫著絕望氣息的地下審訊區相隔甚遠,位於總監部建築另一翼的某個特殊房間內,氣氛截然不同,甚至顯得有些……過於溫馨平和。
交流會之後,虎杖悠仁便被總監部以“需要重新評估過去下達的死刑決定”為由,正式帶到了這裡。
這一點,負責此事的尾崎紅葉當然提前與五條悟進行過溝通,取得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已與虎杖結下深厚羈絆的伏黑惠與釘崎野薔薇,自然無法接受這種看似草率的處置。
少年意氣與對同伴的珍視,讓他們索性跟著虎杖悠仁一同前來,美其名曰“陪同觀察”,實則寸步不離,用行動表明共同進退的態度。
與禪院拓真所處的人間地獄相比,這間被稱為“特別觀察室”的房間,簡直如同天堂。
除了牆壁上為了保險起見而貼著的、具備優秀隔音與一定防護效果的咒符之外,這裡的佈置舒適得令人詫異。
柔軟寬敞的皮質沙發、整潔的床鋪、獨立的衛浴、甚至還有一臺大屏電視機和最新款的遊戲機,零食飲料一應俱全,每日三餐由專人配送,且口味相當不錯
當森鷗外推門而入時,百無聊賴的少年們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圍著一副撲克牌打得熱火朝天。
對面的電視機螢幕上定格著某部熱血電影的播放介面,但顯然,此刻牌局的勝負更加牽動人心。
嘈雜的、屬於少年人特有的歡樂喧鬧,在森鷗外踏入房間的瞬間戛然而止。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臉上貼著好幾張搞怪卡通貼紙、頭髮也翹起幾撮的虎杖悠仁,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遲疑地、帶著點不確定地開口:“晚、晚上好?森小姐?”
之前在少年院處理特級咒胎的生死任務中,他見過森鷗外,知道她是那位救了他的“醫生姐姐”那邊的人。
想到兩面宿儺曾在他意識裡嗤笑著提及“救你的那個醫生小妞術式有點意思”,而森小姐顯然是“醫生姐姐”那邊的重要人物,此刻卻出現在代表咒術界最高權力機構的總監部這種地方……
虎杖悠仁的第一反應是心裡“咯噔”一下,宿儺那傢伙是不是趁他不注意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得罪人的話?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立刻澄清“不是宿儺告的密!他最近很安分!”。
但話到嘴邊又糾結地嚥了回去,因為森鷗外曾經鄭重拜託他保密關於“復活”能力的具體細節,而伏黑和釘崎此刻就在旁邊,他不想讓無關的同伴捲入更復雜的秘密。
將虎杖那副欲言又止、略顯心虛和擔憂的複雜表情盡收眼底,站在他身側的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迅速交換了一個的眼神。
不動聲色地同時向前挪了半步,肩膀微微靠攏,身形微側,形成了一個微妙而堅實的保護性站位,恰好將身後還有些發懵的虎杖悠仁遮擋得嚴嚴實實,直面門口的“不速之客”。
虎杖悠仁從兩人肩膀縫隙中露出半張困惑的臉,然後又被兩人齊刷刷地摁了回去。
“誒誒誒——?”
“你是?”伏黑惠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口的森鷗外,以及她身側半步之後隨行的中原中也。
咒力已在體內經絡中悄然加速流轉,精神高度集中,做好了隨時召喚最強式神“魔虛羅”以外任何式神的準備。
中原老師為什麼會站在那個陌生女孩的身邊?而且姿態顯得……異常恭順?伏黑惠沒有去深究這個讓他隱隱不安的問題。
就像雖然五條老師離開前用那種慣常的輕鬆語氣說過“放心啦,不會有事~”,但他們還是義無反顧地跟著虎杖一起來了——有時候,想太多並無用處,遵循內心認為當下正確的事去做,就夠了。
森鷗外臉上展露出符合她此刻外表年齡的真誠笑容,看上去毫無城府與攻擊性。
“非要說的話,我和虎杖……算是有共同秘密的朋友哦。”她朝著被兩位同伴牢牢擋在後面的虎杖悠仁,眨了眨眼。
虎杖悠仁連忙從伏黑和釘崎堅實的肩膀後探出整個腦袋,用力地點頭附和,試圖增加森鷗外的話語可信度:“對對對!森小姐是好人!我們算是朋友!”
“森小姐”這個過於禮貌的稱呼,聽起來可不太像是關係好的朋友的叫法,伏黑惠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
但緊繃的神經卻誠實地放鬆了一絲。
虎杖認識的人,而且是虎杖認定的“好人”……應該不會一上來就板著臉說什麼“立即處刑”、“強制執行”之類煞風景又殘酷的話吧?
雖然對方能出現在總監部這種核心區域,身份必然不簡單,肯定清楚虎杖的處境,但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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