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回家氣得要命,卻不知道朝誰撒氣,只能把房門一甩坐在床邊咬牙切齒——怪只能怪自己倒黴咯,到手的桃花和冰淇淋一起飛了。
還賠了六十塊計程車費。
現在看來,杜敏達若沒人通風報信,根本不會那麼恰恰巧巧地出現。聞序,難道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喜歡自己了麼?
仰著躺累了,杜寧揚換了個姿勢,側臥在床上,休養生息。
當一個女人年近三十,每天被各路人士定性“你不珍惜窩囊前夫就沒人要了哈”,染個紅頭髮能把家長氣得胸口痛,然後在某時某刻發現一個長得還不錯,身材保持良好,十來歲就坐邁巴赫上學的有錢人沒準老早就開始暗戀你,春宵一渡把你服侍得舒舒服服,末了還計劃開始追你,第一反應是什麼?
是為錯過的那些年感到遺憾?不是。
是惋惜心疼這個男人的暗戀時光?非也。
是得意!
洋洋灑灑的得意!
就算被罵你真小人得志也會得意的那種虛榮心爆棚的得意!
還是反擊!
對愛管閒事之人的反擊!
雖然幾乎下一秒杜寧揚就冷靜了下來,要靠一個男人的喜歡來證明和反擊,有夠遜。更何況她幹嘛要向外界證明“自己有人要”這件事情?遜斃了。
是她不要祝賀好嗎,祝賀才沒人要。
為什麼沒人去跟祝賀說“錯過這麼好的老婆你該死”?
這天以前每一次思及祝賀,她的大腦都會陷入短暫的空白,想不清也想不通他們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但這一刻開始,祝賀的名字連線到過去,漸漸變成一個代替特定時段的符號,她開始想,為什麼以前就沒注意過聞序呢?
也許是因為寂寞,也許是因為不甘心,又或許只是到了想重讀年少這本書的年紀,她開始對聞序感興趣,過去的,現在的。
難怪都說人會在新歡處找到幸福,“真是很有眼光的一個小夥子,”杜寧揚腹誹。
記憶伴隨躺床姿勢的變幻,又落回那個早晨,掃過書頁的那隻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指甲剪成短而圓潤的形狀,乾淨而又幹燥,點在冰涼的語句上,像彈鋼琴一樣優雅。
忽略的細節原來這麼多,她甚至想起了他的身體微微向她側時,帶來淡淡的混著冬季冷冽空氣的檸檬香氣。
還有呢,要是真喜歡她,肯定不止這一樁。
“起來,吃午飯了,”杜敏達敲門,打斷了她的“複習”。
對啊,她怎麼沒想到杜敏達呢,活脫脫的“人證”!
杜寧揚趕緊麻麻利利地爬了起來,火速洗臉刷牙,穿上方芳給她買的熒光粉色的波點家居服,坐在了桌前,乖巧得反常。
幾年前她還嫌這種家居服醜,不願意穿,現在愛上了它們的柔軟保暖。
方芳端著菜路過,隨口感嘆:“我家寧真好看。”
家常小菜,配三滿碗米飯,杜敏達吃飯很快,像颶風席捲,吃完也不下桌,坐在一旁看報,等兩位女士吃完。
杜寧揚拐彎抹角地問:“你們那天去聞家拜年,怎麼樣啊?”
“拜年不都那樣,客套唄,”方芳的注意力全在菜上,用一句話終結杜寧揚的話題,“努力吃,中午把魚吃出來,不留到晚上了。”
“額,”杜寧揚只能費盡心思地再把話題續上,“怎麼突然想著去他們家拜年了?”
杜敏達也不給面子,沒接她的話,“前兩年過年都去旅遊了嘛。”
“對,過年不要去旅遊,擠得要死,吃飯也貴,”方芳繼續帶偏話題,“過年還是留在家裡好,有年味。”
杜寧揚兩眼一閉,神啊,管他的,問就是了,“聞序是不是回家了?”
“你咋知道,他那天是回來了,”杜敏達問:“難道你們畫室的同學現在還有聯絡喏?”
“我那天出去玩兒,看到他了,順口問一下,”杜寧揚說出了那句經典的開頭,“我有個朋友……想問問他的事兒,比如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性格好不好?喜歡什麼型別的?有物件否?適合戀愛否?”
杜敏達對聞序有“聞小少爺”的濾鏡,對他只有好話,“他當然好,長得帥,有禮貌,不過我也很多年沒見過他了,戀愛麼不知道,婚倒是還沒結的。”
“你哪個朋友喲?”方芳問道:“人家就知道打聽,你就不上上心喲。”
又來了,杜寧揚隨口胡謅:“你不認識的朋友。”
“你的朋友想和聞序處物件?”杜敏達還不等杜寧揚開口,就說:“他個人肯定是沒問題的,樣貌條件都很好的,但他爸爸媽媽難搞哦,對他超級嚴厲,要求很高。”
“噢,這樣啊,”只是問問而已嘛。
“他以前讀書的時候很辛苦,哪有你們那麼自在開心,”杜敏達的話匣子打開了。
他給她粗略地描繪了聞序年少時的生活,她在腦海裡大致擬出輪廓。
是個真正喜歡畫畫的人,不是為了升學才去畫室進修,在學生時代最忙碌的那幾年依舊沒放下畫筆;
喜歡騎車,有好幾輛專業的山地車,小時候的假期會去環島騎行,但平時需要車接車送,因為教託福的家教在家裡等,從八點半學到十一點半,至少刷一套題,還要練口語。
但後來沒學藝術,也沒加入任何體育社團,被送到美國學營養學,一路讀到了博士,未來的路被規劃好了,接手家裡的康養產業。
就是那種典型的富家精英,未來的成功人士,她點評道:“他離我們的生活挺遠。”
杜敏達搖搖頭,“有時候也跟普通小孩似地,很幼稚,是他爸爸媽媽把他逼得太緊了。要我說——怎麼能對一個孩子要求那麼高?”
“怎麼個幼稚法?”
“跟你差不多的,有小心思,不想學習,”杜敏達笑笑,“有時候會在放學的路上讓我放他下去買小吃,吃完了漱了口才敢上車;你們流行的那種哼哼哈嘿的歌曲他都會唱,要是沒記錯的話……他還因為早戀被他媽媽狠狠揍過一頓。”
杜寧揚很好奇,“噌”地擺正身子,雙腿跪上椅子,問:“早戀?和誰?!”
“不知道是誰,他當時打死也不說——但應該是個長頭髮的女孩子吧,”杜敏達侃侃而談,“人家規矩著呢,其實也不算早戀,最多算早戀‘未遂’,好像是他媽媽在他抽屜裡發現了一個禮品盒,裡面裝著橡皮筋和髮卡。”
在高一寒假過後的春季學期,受“韓流”影響,高中女生們中間流行了陣子寬邊髮卡。杜寧揚和祝姚也未能免俗,甚至衝在了俗流前線,簡直俗不可耐,好像不趕這趟就會被時代淘汰。
只是學校周邊的小飾品店就那麼兩家,難免撞款。
大概有那麼一兩次在畫室裡,她們嘀嘀咕咕“你跟那個誰又撞款了”、“管他那麼多誰醜誰尷尬”、“明天我不戴了!”,然後找到對策——既然別人都戴髮箍,那咱們就戴髮卡唄。
她們的心思就這麼點兒,說少不少,說淺又很淺,愛跟風,還虛榮,非要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
倆人省了兩頓飯錢,買了一堆花花綠綠的髮卡,和衣服搭配換著戴,爭當畫室裡最花的花蝴蝶。
這下好,杜寧揚基本確定,是自己害聞序捱了那頓打,她在心裡默默給他道了個歉。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雖然不是次次都坐在自己右邊,但又好像都在不遠處的她的周圍。
她隨隨便便地說過的話,說完自己馬上就會忘記的話,他就那麼默默地記在心上了麼?
好難得的一個人。
只可惜她在十年之後才發現他有多難得,而人都是會變的,人會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頓,得到了就不珍惜,她對這點堅信不疑。
杜敏達打斷她飄遠的思緒,“你那個朋友……需不需要我去牽個線介紹一下?不過事先說好,成功率應該會還蠻小哦。”
“不用,”杜寧揚脫口而出,“他們不適合。”
方芳惋惜道:“不試試怎麼知道不適合嘛,你好壞,破壞你朋友的姻緣,你是個壞朋友。”
“你不懂,”多說無益,但她還是嘴欠,“等你到我這個歲數就懂了。”
話音剛落,她的好朋友打電話就過來了。
“喂,幹嘛,”
“徐照霖在淮北中路的瑜伽室跟倆女的打起來了,我現在過去,你也去支援,”祝姚氣喘吁吁,聽起來像是在跑步。
杜寧揚的語氣毫無漣漪,甚至還慢悠悠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支援個屁啊,他對兩個女的還需要幫忙嗎?”
“你猜他為什麼和別人打起來?——那倆女的對你指名道姓,說你搶她老公!”
天天在家癱著,穿著個熒光粉的家居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去哪兒搶別人老公,搶誰的老公,真邪了門兒了。
“我馬上來。”
杜寧揚站在門口的換衣鏡前,快速把耳朵上叮呤咣啷的鑽往下剝。兩人的對話,方芳零星聽了個大致,站在一旁擔憂地問:“乖乖,你去勸架為什麼在這卸耳環?”
“我怕她們照我耳朵呼,耳朵會痛,”杜寧揚這會兒沒工夫理她,卸完耳朵,又往身上套貂,隨後“譁”地一下拉開門,又“嘭”地一下關上門。
趁她一陣風似地嗖走,杜敏達方才悠悠地說:“那人家的手也會疼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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