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自剿匪那晚, 厲青崖第一次見到拂雲寨的人。
二狗子的出現讓厲青崖眼前一亮。
她被送上馬車後,就和其他人失去聯絡,心裡一直焦灼。此刻見到熟人, 厲青崖問起二狗子拂雲寨眾人的情況。
二狗子告訴她,在她離開後, 他們其餘人被押送到附近另一座小城的牢獄裡關押審訊。而他只是短短被關押幾天, 就被官兵帶走,一路騎馬壓來王都。
拂雲寨被抓的人,多為那天平內亂的弟兄,和寨裡來不及撤退的老弱婦孺。有少半漢子逃出追捕。二狗子在那群人裡沒見著武老八和王越, 想必是趁亂逃了出去。
二狗子寬慰道:“老大,他們沒對我們用刑。”
厲青崖心事重重, 重重嘆了口氣。
“對了老大,這次來還給你帶了你小院裡的東西。”
厲青崖眉心微挑:“哦?”
“有官兵把你院裡的東西清點, 一併打包讓我帶過來,已放在隔壁屋裡,你看看有沒有少東西。”說著, 二狗子偷瞄她一眼, 欲言又止。
厲青崖起身去看帶來的箱子,那些能帶來的熟悉物件悉數在此。她滿臉複雜。
厲青崖甩甩頭,她絕不能心軟,裴世憐是個演技高超的騙子,她才不會再次上當。現在唯有自己的武力可以傍身, 她又怎能繼續懈怠。
厲青崖決心振作起來,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拳腳。她的長刀被裴世憐沒收,只能從樹上折樹枝當刀比劃。
她的身上的傷口還未好全,有時起猛了腦袋會發暈。
可讓她驚喜的是, 她的體內出現了一絲內力!雖然目前只有一點點,也足以讓她開心很久。
不過她還是專注煉體,想不靠內力也能把敵人打得心服口服。這段時間沒有寨務煩擾,她反倒可以靜下心習武。
唯獨讓她不開心的是,這段時間裴世憐每天都來看她。可能他知道她討厭他,就悄悄站在遠處,一聲不吭盯著她看,一看就看近乎一個時辰。
厲青崖像是被蛇盯上獵物一般,汗毛直立,心煩意亂。
而她房門外有數十個護衛把守,他們看向她的眼神也讓她來氣。好像她是個負心漢,拋棄了他們的主子。
傍晚,厲青崖半躺在貴妃椅上,一手拿兵書,另一手拋著毛筆玩。
書架上的書都是按照她的口味準備的,若不是她是階下囚,在這待著也挺舒服。
熟悉的腳步聲靠近,屋門被推開,風塵滿面的裴世憐邁步而來。他眼下一圈青黑,眼裡滿是疲憊,見到她在看書,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
厲青崖“啪”地甩下書,一臉漠然往外走,卻在門口被裴世憐牢牢抓住手臂。
“不許走!”從裴世憐身上傳來的威壓朝她撲面而來,他越是強硬厲青崖越反感。
“要你管!”她怒瞪回去。
“你我是夫妻,何苦成這樣?”裴世憐收起強硬姿態,一臉苦澀,鬆開她的手。
“你還有臉說。”現在一和他說話,厲青崖就忍不住火氣直往上冒,語帶諷刺:“我們不過是契約夫妻,當不得真。”
不知她哪句踩到他痛點,裴世憐一把摟住她,指尖從她後頸重重點過,從背到腰,一路往下滑,他嘴角勾起冰冷笑容說:“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被我碰過。我們不是夫妻是什麼?”他手指最後的落點,在厲青崖的唇上。
厲青崖大怒,猛地推開他:“我就當被狗咬了一口!”裴世憐眼裡狠厲之色一閃而過。
她不想和他多加糾纏,不耐煩地問:“世子殿下今日過來有何要事?”
裴世憐垂眸,再抬眼,他臉上的鋒芒有所收斂,換成一副溫和麵孔。
“你身體還沒大好,不宜動武。再練下去怕會傷了根本。不若待你身體完全恢復後再練,那時我自不會攔你。”
厲青崖冷笑,在發生這麼多事後還來關心她,不顯得很虛偽麼。她不想再兜圈子,直擊要害。
“我問你,第二場試煉時,你假裝偷襲張漢三,是怕我射死他,對嗎?”厲青崖射向裴世憐的眼光充滿恨意,當時若不是他搗亂,她就能當場射死張漢三。
她審視地觀察裴世憐的面部表情:“你明知我會在屋簷上瞄準他,若你藏在他身後,我顧及你性命,不僅不會射出那一箭,還會放棄殺他,轉而去救你。”
裴世憐靠在案桌旁,視線虛虛落在屋裡一處角落,沒有和她對視。
“哈哈,好,好!真是高明的手段,一切如你所願,你是不是很得意?”厲青崖慘笑,隨即用憎惡的口吻輕聲說:“你讓我覺得噁心!”
裴世憐像被燙了一下,臉上快速閃過一抹痛楚,又掩飾般別過頭,纖細的頸部彷彿一掐就斷。他不做聲,沒有辯解。
“你走吧,別再來了。”現在說什麼也晚了,再追究過往也於事無補。厲青崖不想再看裴世憐的那張臉,會讓她想起那些不堪,也怕自己念舊心軟。
“我會老實待著,反正我內力盡失,還是你的階下囚。至於外面的守衛,你隨意。”厲青崖邊說邊離開。她重重關上門,不僅關上心門,更是把一切都留在身後。
第二天,裴世憐真的沒有再來,而她門口的護衛都被撤掉了。厲青崖在池塘邊練拳腿,面無表情。
直到她停下來喝口水,一旁的二狗子滿臉期期艾艾在那杵著。
“你有話就說,做什麼這副怪樣子。”厲青崖沒好氣地說,水咕嘟嘟灌下去一大口。
“老大,昨天我不是故意偷聽......你嗓門大,我......哎哎哎,別打我~”二狗子一邊躲著她襲來的拳頭,一邊護住自己的屁股,委屈巴巴瞅著她。
“憐公子,不對,世子殿下對你可不算差。”
“哼,他剿了咱山寨,難道我還該感謝他?”厲青崖嗤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世子殿下若想剿匪,早就可以出手了,何必在寨裡待了幾個月?還跟我們去東雲鎮,還帶趕製好的武器去支援你們。他也是迫不得已。”二狗子一臉真誠。
厲青崖深深吸了口氣,壓住心裡快要蹭蹭往上漲的火氣:“你到底是哪邊的?你不懂!”
“我怎麼不懂?你和世子殿下成親當晚,是不是被盧天熊下了藥?”二狗子嘴裡突然蹦出這麼一句。
啊?
厲青崖眉頭高高皺起,那晚的不堪她還歷歷在目:“你怎麼知道?”
“第二天世子殿下就讓我幫了個小忙,直接讓盧天熊那處再也立不起來。”說著,二狗子重重打了個寒顫,彷彿回到那天親眼目睹的場面。
厲青崖瞳孔微微放大。這竟是裴世憐的手筆!
二狗子繼續說:“那是世子殿下在為你報仇。”
厲青崖沒回嘴,心裡像各種調料混在一起,五味雜陳。
盧天熊經過那事後確實消停了,不再找她麻煩。可這隻能說那時的裴世憐還和她站同一邊,當他的真實身份暴露後,他倆身份對立,立場對立。那些過去,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當晚,厲青崖躺在床上,夜不能寐,完全沒有睡意。這鋪床又大又軟,她只佔一小部分,顯得床很空,好冷。腦海裡忍不住閃過她和裴世憐的過往,既甜蜜又苦澀。而二狗子說的那些話,讓她的心再起波瀾。
她好幾次想中斷回憶,卻做不到。
既然睡不著,厲青崖爬起來,從敞開的窗戶向外看月光。
自從門口的護衛被撤後,她終於能把屋裡的窗開啟,呼吸窗外自由的空氣。
不能再這樣下去,她撫上左手腕,皮膚下方有股細細的內力如涓涓細流不斷湧出。
裴世憐將她囚在府裡,是為了讓她做誘餌,引誘她爹出現。
既然拂雲寨眾人被關在遠離王都的某個小城,短時間內,裴世憐不會對他們下手。二狗子還是個半大娃兒,估計他也不會對二狗子太過分。而他不知道她的內力在慢慢恢復,還撤掉她門口的守衛。那就不怪她逃了。
這麼好的時機,她不趁機逃跑,難道還真等著眼睜睜看著他爹被抓嗎。
厲青崖既已下了決心,心下大定,就著月光,在月下打坐。
接下來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裴世憐真的再沒出現過。
厲青崖鬆了口氣,這下她逃走計劃少些變數,然而心底隱約有些失落。
她暗暗收拾要帶的東西,讓春蘭帶她在府裡亂逛,實則計劃出逃路線。接下來再收集府裡護衛的巡邏路線和換防時間,若能再找把武器,她就能挑個好時機逃了。
她的長刀不知被裴世憐藏在哪。沒關係,換把武器她照樣能打。就是可惜那把長刀了。
這日,厲青崖還在池塘邊練拳腳,巡防護衛目不斜視直線路過。而護衛裡的頭子示意手下繼續巡邏,他猶豫片刻,朝厲青崖走來。
厲青崖停下動作,臉色微沉:“找我何事?”這個護衛頭子正是那個假扮水果攤販的將士。
他抱拳:“厲姑娘,在下樑松,是主子手下的一名小將。主子幾日未來,你可知為何?”
“他來不來和我有啥關係,我巴不得他消失在我眼前!”厲青崖沒好氣道。
眼前的梁松眉峰隆起,眼裡隱有火苗在燃燒,然而聲音卻很沉穩:“原本主子的事在下不該多話。可又怕厲姑娘不知內情,誤會主子。”
“不該說的就別說。”厲青崖撇開頭。
“厲姑娘,你也知主子的身體不太好。月初,主子聽說銘豐鎮的縣令要對你下手,剛和我們會合,就連忙找人調兵上拂雲寨。雖說主要是為了查案,可哪天去不行,偏偏選了那天去。那天后他忙著趕路、審訊、處理公務,沒休息多久就來府裡看你,看過後又回去忙到天明。他的身體哪裡經得過這樣折騰。他舊疾復發,已經把自己關在屋裡三天不出來。”“你和我說這些幹嘛。他病了就去找大夫,找我沒用,我又不會治病。”厲青崖恨聲道,眼裡閃過一抹複雜情緒,手指不自覺捏緊衣角。
梁松滿臉陰沉,還是低聲下氣求她:“厲姑娘,你能不能去看看主子?他病發一次比一次嚴重,若再不好好養身體,恐怕身體難以撐住。”
“他活該!”
厲青崖說完,不等梁松反應就毫不猶豫地離開。只是她腳步愈發急促,像身後有什麼在追她。
是夜,小屋裡漆黑一片。厲青崖沒點燈,在黑暗裡背上裝好的包袱。她環視這間住了不長的屋子,心裡暗暗告別。
這次一走,她不會再回來了。
窗外剛巡邏過一波護衛。
她掰著指頭算下一波護衛過來的時間,悄聲開門,一路往府裡的暗處閃去。
今夜,她要逃出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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