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刺事件發生的半個月後, 蕭令璋終於住進了公主府。
有將作大匠為前車之鑑,宗正丞徐秉此次愈發誠惶誠恐,不敢馬虎。原先, 華陽長公主已在長秋宮與皇后確認好遴選屬官之事, 後續便也沒什麼再過問的必要, 然而, 在公主入住的前三日,徐秉親自來丞相府求見長公主府,細心將屬官名冊和案卷奉上。
徐秉話語中皆在暗示, 這些人已是他能力範圍中所能選擇的最好的, 雖說皇后也早已親自過目,但蕭令璋若想有所改動, 他也可以幫著上奏。
此話,便是考慮了華陽長公主和皇后段氏之間並非一派的關係, 徐秉怕蕭令璋不放心, 屆時若是出了什麼事, 他也難以自我保全。
他得罪不起皇后, 也得罪不起眼前這位長公主。
蕭令璋能看出徐秉的忐忑,她本就處境敏感,經過刺客一事後,估計朝中大多數人都對她產生了類似的顧慮和畏懼。
這都是拜裴凌所賜。
蕭令璋細細瀏覽過後,含笑道:“本宮覺得很好, 並沒有什麼想改換的。”她頓了頓,又看向姿態恭敬的徐秉, 緩緩道:“徐宗正今日專程過來一趟,委實用心,不過此事之前就問過本宮了, 就算之後本宮身邊有人用的不順心,也不可否認徐宗正辦事妥帖,不曾怠慢於本宮。”
她這話,就是在安撫徐秉不必因此惶恐,就算出了什麼事,她也不會對他追責。
徐秉怔了怔,不經意觸及蕭令璋平和含笑的眸光,心底微微一凜,抬手拜道:“是,臣為殿下效勞,本是臣職責所在。”
隨後,蕭令璋住進公主府當日,宗正那邊本只需要派個屬官前來看看情況便是了,但徐秉依然選擇了親自過來。
那些早已被安排好的屬官,悉數來到庭院前。
公主府屬官最高秩次為六百石,與朝中那些普通中下階官員差不多,公主家令曾懿、私府長孫珋、永巷長蔣肅等人站在最前方,對著蕭令璋恭敬頓首叩拜。
“臣等拜見長公主殿下。”
蕭令璋展目看過去,這些人規矩皆學得極好,沒有東張西望,她不開口平身,也無人擅動分毫。
她頷首道:“日後公主府諸事便要勞煩各位,辦事有力便有賞,做錯了便罰,既然跟了本宮,最重要的便不可生出二心,否則休怪本宮無情。”
幾人惶恐應下,家令曾懿反應最為敏捷,忙道:“跟侍奉在殿下身側,是臣等的福分,臣定會竭盡所能服侍好殿下。”
蕭令璋淡淡道:“都起來罷。”
待他們叩首起身,蕭令璋和宗正丞徐秉又說了幾句,等徐秉安心離去,她才看向站在左側、武將裝束的幾個將軍——這是今後長公主府的部曲,供她調遣,也負責近身護衛她的安全。
蕭令璋想起段潯塞給她的那張字條,她已經記下了上面的名字,想必就是眼前這些人了。
她看向為首的面容剛毅沉穩的年輕男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單膝跪地道:“末將韓蹇,拜見殿下!”
蕭令璋又看向他身後的兩個男子,一個看著年輕又機靈,一個看著體格壯碩,孔武有力。
他們察覺到蕭令璋的注視,也忙不疊下跪行禮。
“末將名喚季昀。”
“末將袁仲,拜見殿下。”
——這三個人的名字,都已經對上了。
蕭令璋心底稍微有了計較,不疾不徐道:“你們皆是鄧太尉選來的人,身手品性皆一等一,本該平疆定亂、建功立業,如今卻成了本宮扈從,內心可會有所怨言?”
因為跟了她,便意味著,今後他們不能像那些威風凜凜的執金吾、羽林虎賁軍一樣拜將封侯、建功立業,只能困於這座公主府。
韓蹇愣了愣,不想她問話如此直白,頓了頓才沉聲道:“殿下是君,末將為殿下效力,也是行忠君之事,絕不敢有任何怨言。”
袁仲道:“末將出身寒微,不敢奢求拜將封侯,只求在殿下盡好本分。”
蕭令璋又看向一直未曾開口的季昀,“你又是如何想的?”
“回殿下。”季昀沒有說那些虛話,而是笑嘻嘻道:“殿下乃天潢貴胄,地位尊貴,屬下沒什麼宏圖大志,只覺得能被選入公主府、在殿下跟前露臉便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好差事,既犯不著累死累活,還能拿不少俸祿,殿下若是高興了,說不定還能賞賜賞賜屬下,屬下倒是求之不得呢!”
季昀剛說完,只見韓蹇的面色微變,唯恐這種功利直白之語觸怒公主,上前便要告罪。
卻見公主抬手,制住了他的話。
蕭令璋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莞爾道:“人各有志,想過上好日子,也是人之常情。你能在本宮直言不諱,至少說明本宮在你眼中並非暴戾的主君。但願今後,本宮能讓你心甘情願地效力,而非是為了這些身外之物。”
季昀聞言愣了愣。
他本身不傻,很清楚自己這話不中聽,即使段將軍提前交代,讓他們放心效忠於華陽長公主,但他著實有些不滿,不想待在公主府伺候這種養尊處優的公主。
要是蕭令璋因為他這些話而盛怒,那正好,估計今後就輪不到他近身侍奉的份兒了,也省得攤上麻煩事兒。
結果現在他開始噎住了,完全沒想到這位殿下脾氣這麼好。
明明外頭都傳這位公主幾年前處處講究排場、張揚跋扈啊?
這句“但願能讓你心甘情願地追隨”,令季昀一瞬間心情激盪。
他低頭強裝鎮靜,“是。”
蕭令璋大致對這些人的性子有所瞭解,又道:“今後本宮若是不在,如遇特殊情況,府上部曲皆可聽從本宮的貼身侍女謝明儀差遣。”
眾人聞言,紛紛對視一眼,沒想到公主讓他們聽命於區區一個侍女。
謝明儀徹底怔住,“殿下……”
她完全沒料到,蕭令璋竟對她如此委以重任,明明她的記憶沒有完全恢復,這樣做,無異於將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她的手上。
蕭令璋目不斜視,不疾不徐道:“本宮用人的規矩便是能者居上。若有不服者,可上前與謝明儀過招,誰能贏她,本宮便提拔誰。”
與公主的侍女過招,誰敢?
袁仲當先喝道:“我來!”
他大步上前,對謝明儀拱了拱手,“在下從不欺負女子,今日得罪,不如讓娘子三招,娘子先出手。”
謝明儀面無表情地抽出袖刀,往前一步,“不必謙讓,出手便是。”
……
接下來小半個時辰,蕭令璋便看著謝明儀與他們比試。
謝明儀的身手極好,她曾為了給蕭令璋復仇而無數次夜闖丞相府,如今也絲毫不輸給這些上過戰場的將軍。
袁仲輸給了謝明儀,隨後季昀也敗在了她的手下,最終只有韓蹇姑且與她平分秋色,但敗了半招。
蕭令璋瞧著,唇角笑意淡了些,想起那些模糊的記憶。
謝明儀與她自幼一起長大,雖只是籍籍無名的宮女,卻在心智、魄力上不輸給任何人,若不是困於出身,她本可以成為九天翺翔的鷹。
從前的蕭令璋,是真心想讓謝明儀擺脫奴婢之身,不必再困在她身邊做她的影子,而是成為獨當一面、統率兵馬的女將。
她們也早就約定好了。
可世事無常,她還沒來得及安排好謝明儀,便跌落了懸崖。
但無妨。
她還活著,重新再來又何妨。
-
廷尉王徹連審半個月刺殺事件,自他上任以來,這些年來所斷案件加起來,都不如短短半年內來的刺激。
先是與御史中丞等雜治段紘謀反案,又碰上失憶的公主擊登聞鼓,後來又審楊肇、孫昶案,如今又因長公主遇刺,迫於丞相施壓而審訊了一干超過千石的將作大匠官員。
本以為此案審不出結果,沒想到竟突然有了後續。
原本,這事已經過了那麼多天,當時刺客暴斃死無對證,眾人皆以為此事被丞相用來發頓火便好了,甚至有人暗自懷疑此事本就是裴凌在自導自演,都沒想到還會有下一步進展。
據說,是關在詔獄的工匠突然供出那刺客是如何混入公主府的,廷尉再依次找人辨認刺客畫像,順藤摸瓜地查下去,便發現那刺客是……孫愈從前府上家僕。
居然又是孫愈。
孫愈的兒子孫昶剛因公主被下獄,緊接著孫愈就對公主懷恨在心,也派人刺殺公主?
看似合理,但細想未免……針對性太強了。
王徹心底涼颼颼的,進宮奏稟此事時,便猜到會惹得陛下不悅。
果然,皇帝面色如陰雲覆頂,在王徹離開後又召了太傅楊晉入宮。
王徹出宮後仍舊心中忐忑,再三忖度,還是派人去將此事暗中知會裴丞相——他本不算投效裴凌門下,但一連這麼多事下來,他早已難以將自己摘出去,遇事也會自覺先問丞相意見。
然而,裴凌並不在丞相府。
守在丞相府外的侍衛說,丞相忙完了公事,便去了長公主府。
這下,王徹開始猶豫要不要追去長公主府了。
時隔擊登聞鼓數月,王徹每每看到華陽公主還是忍不住犯怵,就怕這位殿下記仇,還記著當初詔獄裡的事兒。
廷尉左平崔湯看出他的猶豫不決,笑道:“大人若是不方便的話,不如下官代您去。”
“你?”王徹鮮少注意他,倒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嘆道:“罷了,你速去速回,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不用我提醒了吧?”
“下官省得。”
崔湯不再耽擱,轉身去了。
與王徹十分相似,宗正丞徐秉亦在兩頭忙活。
他剛從長公主府出來,又要硬著頭皮去長秋宮覆命。
徐秉心知,今日在華陽長公主跟前主動殷勤的行徑恐怕會得罪皇后,但有將作大匠的前車之鑑,得罪皇后總好過得罪公主和丞相。
徐秉匆匆進宮,穿過宮道行至長秋宮卻非門外,不曾想遠遠瞥見皇后的那位弟弟、陛下親封的平襄侯正站在高處玉臺上,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裡頭的弓箭。
宮禁森嚴,除光祿勳下屬禁軍外的武將,任何人皆不可攜帶刀兵利器,但這位段小將軍近日卻十分特殊,他每日陪著陛下在北宮濯龍池散心,被特許可攜帶弓箭。
徐秉心裡咯噔一聲,趕緊把頭埋得更低,趁著沒被看見趕緊快步過去。
耳邊驟然傳來“咻”的一聲。
徐秉只感覺有什麼東西朝自己射來,旋即一支箭穩穩射落在他面前,嚇得他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
“哎呀,不好意思,在下方才手滑了。”少年似笑非笑看過來,“徐大人,走路可當心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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