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燈火明亮, 窗牗緊閉,宮人守於廊廡下,行走皆悄無聲息。
蕭令璋身上披著狐裘, 端坐於案後飲茶, 隨宮人前來的何綰來到殿中, 俯身行禮:“奴婢拜見大長公主殿下。”
蕭令璋抬了抬手, 侍立一側的綠盈快步上前,拿來軟席。何綰小心起身,復而坐好, 嗅到空氣中的藥味, 不禁關切道:“殿下近來鳳體可安好?”
“有些小恙,不是什麼大事。”蕭令璋含笑望著她, “我喚你來,是想問你, 明賢皇后已仙去, 今後長秋宮空置, 大長秋意欲何去何從?”
明賢, 正是皇后的諡號。
何綰低頭望著眼前的地磚,輕聲道:“奴婢幼時只是一介孤女,無依無靠,承蒙段紘大將軍心善收留,得以進段家侍奉。後來, 奴婢隨著皇后娘娘嫁給先帝,又陪著娘娘進宮, 才有了今時今日的地位。即便殿下不來問奴婢,奴婢也會來拜見殿下,請求自此離宮, 為皇后娘娘守靈。”
何綰的這番回答,在蕭令璋意料之中。
段家畢竟對何綰有恩,終使是從報恩的角度,何綰也願意捨棄女官的榮華富貴,自此去皇陵了此餘生。
蕭令璋嘆道:“本宮能明白大長秋的感受。說來,本宮身邊的謝明儀亦是與本宮從小一起長大,雖名義上是主僕,但多年來的情誼卻與手足無異。後來我墜崖生死未卜,明儀一心為我復仇,險些遭到毒手,好在榮昌及時救了她,否則我至今都會為此難以釋懷。”
何綰自然見過謝明儀,也聽說了謝明儀被破格擢升為右郎中將之事,明明是宮女出身,卻能與那些男子同朝為官,手掌兵權,不知多少人暗中羨慕。
很多宮人都在私下裡說,謝明儀是仗著背後有華陽大長公主撐腰,才能如此一步登天。
不是所有人都有她這樣的幸運。
何綰聽蕭令璋說這長長一番話,心裡隱約明白她話裡有話。
“殿下想對奴婢說什麼,大可直言。”
蕭令璋微微一笑,也不拐彎抹角了,“大長秋這些年協助皇后掌治內帷,六宮無不心悅誠服,可謂勞苦功高。若是餘生用以守靈,就此埋沒,又與明珠蒙塵何異?”
何綰緘默不語。
蕭令璋又說:“明儀如今已在前朝為官,今後不在本宮身邊,本宮身邊缺少一個左膀右臂。先帝身邊內常侍呂之賀已向本宮請求辭去職務,今後行走尚書檯和宮禁內外,著實缺少一個對這些都熟絡、又能讓本宮放心的人。”
何綰忍不住抬首,問:“殿下當真信任奴婢嗎?”
若她是蕭令璋,一定巴不得何綰遠離洛陽,畢竟她再怎麼樣都是段家出來的人,未必就能做到和蕭令璋一條心。
蕭令璋淡淡道:“本宮用人,只看能力與品性,至於忠誠與否,本宮不急於一時,相信等時間長了,你自會有所抉擇。屆時若你依然不喜這宮中生活,本宮會放你離去。”
蕭令璋不喜歡強迫人。
只是對於何綰,她略有些惜才之心。
重新提拔任何新人都有被裴凌買通的可能,倒不如選何綰,至少,何綰對裴凌定是有恨意的。
此時此刻,何綰沉默,也是因為想到了這些時日來的種種。
她比誰都明白,皇后娘娘看似自戕,實則是被丞相逼死的。前有江山社稷,後有血親的安危,帝王再也不能成為指望,兩難之下,只能選擇最決絕的那一條路。
何綰選擇離宮,其實也不過是想自欺欺人地逃避這一切,她不想再經歷這些事了,可就算她走了,權臣仍在,大仇未報,段將軍還在朝堂上,面對數不清的明槍暗箭。
若是皇后還在,也會想護好段潯和南蕘。
漫長的寂靜中,何綰閉了閉目。
她俯身一拜,以額觸地,“奴婢願追隨公主。”
蕭令璋見她想通了,微微莞爾,“起來吧。”
何綰正要起身,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蕭令璋聞聲抬眼,不料正對上段潯漆黑的眼睛。
那少年就佇立在門口,身影逆光,雋秀的臉顯得晦暗不明。
蕭令璋怔了怔,何綰也沒料到他突然會來,霎時愣住了,扭頭看了看蕭令璋,又遲疑地看向段潯,下意識想要解釋什麼,欲言又止。
蕭令璋全無挖了他人牆腳的尷尬,神色自若道:“何綰,你先回長秋宮。”
“是。”
何綰神色複雜地起身,退下了。
待到殿中無人了,蕭令璋才看向段潯,唇角彎了彎,“你怎麼來了?”
段潯垂眸注視著眼前的女子,她身姿纖瘦、未施粉黛,終有明珠桂枝裝飾烏鬢、硃紅口脂遮蔽唇色,也仍舊難掩幾絲疲倦病態。
繡滿金絲暗紋的寬大狐裘罩在她身上,彷彿要將她壓垮了似的。
段潯緩步朝她走過去,朝她伸出手。
蕭令璋遲疑地把手遞給他。
誰知他攥緊她的手的那一刻,整個人便沉沉地覆壓過來,左臂順勢將她纖細的腰肢環住,埋首在她溫暖的頸窩裡,將她往自己懷裡緊緊摟住,恨不得把她嵌入體內。
蕭令璋突然被他抱得這樣緊,整個人都有些呼吸不過來。
她剛想說話,環在腰上的手臂立刻鬆了鬆,改為了託著她的脊背。只是他的動作依然帶著極不容拒絕的強硬,把她完整地禁錮在懷裡,又從細枝末節處,透處幾絲說不出的溫柔和繾綣。
段潯久久不動。
蕭令璋便也安安靜靜的,任他抱著。
彷彿是太累了,他抱著她閉上雙目,嗅著她髮間熟悉的梳頭水的香味,喉結滾動,緊繃的神經才放鬆下來。
蕭令璋眸光閃了閃,伸手攥住他另一隻按在自己肩側的手,將他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握著他的掌心,摩挲著他指腹新長出來的厚繭。
“對不起,我本來……是不想讓你擔心的。”她說。
他嗓音發悶,夾雜著微不可查的澀意,“我知道。”
沒有人比蕭令璋更在乎他家人的安危,她自己也曾對他說過,在心裡也想把他的阿姊當做親姊姊看待。
外界流言不斷,都說段妁的死與蕭令璋有關。
怪他這幾日都守在長秋宮裡哪也不去,才沒及時制止流言,讓她平白遭到誤解。
“無端起流言,背後或許有人推動。”段潯的唇角分明噙笑著的,眼神卻泛冷,一下下地摩挲著她的烏髮,貼近她耳側道:“這件事交給我調查。”
蕭令璋搖頭,毫不在意,“不過是幾句議論,無足輕重。”
她贏了這一局,自有人不甘心,只要有所嫉妒不甘,就必定會有人造謠她得到這一切的手段不正。
就算沒有這個謠言,也會有別的謠言。
甚至,她越急於自證、越表現得在意,在有些人眼裡,越是心虛的證明。
無所謂了。
身居高位者,何須在意螻蟻之言。
她含笑道:“若是有人暗中推動,其目的之一也是想離間你我。我勸何綰留在身邊,加之有你入主內朝,今後常來長樂宮走動,久而久之,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段潯聽到“何綰”二字,眸色微暗,彎腰逼近她的眼睛,“何綰畢竟是出身段家,阿蕘說的這麼坦然,真就不怕我會介意?”
他嗓音壓低,彷彿帶著某種審視壓迫的一位。
蕭令璋卻抬,捧住眼前這顆腦袋,掌心忍不住在他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笑著道:“你要是介意,方才就說了。”
段潯被她揉得猝不及防,有些愣住。
他垂眼凝視著她片刻,驀地傾身上去,含住了她的唇。
蕭令璋身子微微後仰,卻被他的大掌托住後腰,不得不接受了這個纏綿的吻。
微涼的觸感貼緊唇瓣,黏膩酥麻,飲過藥的苦澀被吞噬殆盡,緊隨而至的混著這個年紀血氣方剛的武將獨有的強勢與熱烈。
她微微一顫,呼吸完全亂了章法,混亂之餘用手攥緊他的衣袍。
她抬起雙眸,卻對上他的戲謔又含笑的眼神。
他是故意的。
這少年親吻之餘不乏壞心思,故意咬齧著造成細微疼癢後又溫柔地去舔吻安撫,讓她呼吸一起一伏間,後背不禁泛起了細密的汗水,眼看著唇齒內的所有氧氣都被對方一一強勢掠奪。
無處放置的軟舌被絞纏吮吸,觸電般的麻意急遽蔓延到四肢百骸,細細密密,無處可逃。
她心跳劇烈。
一下一下,連著胸腔,咚咚直響。
段潯親熱過罷,手掌才緩緩從她的後腰挪至腦後,放開她的唇,讓她伏在自己胸口,下頜抵著她的額角。
他低聲說:“還好你還在。”
他差點就要連她也一起失去了。
他來洛陽本就是為了守護在乎之人,若是一夕之間只剩他一人,這還有什麼意思?苦苦堅持、血戰沙場,又到底是為何?
蕭令璋眼裡是江山天下,但段潯眼裡只有蕭令璋。
他側過臉,微涼的唇在她臉頰上輕輕碰了碰,又拉起她身上快要掉下去的狐裘,仔細攏了攏。
“你的病,我再去找名醫來瞧一瞧,洛陽的名醫總歸比青州更多。”
蕭令璋伏在他胸口,輕輕“嗯”了一聲。
她還記得,周潛在裴凌手裡。
周潛最清楚她的身體情況,也知道她該喝什麼藥,以裴凌的審訊手段,肯定早就什麼都知道了,但裴凌至今未提,也沒有把人還給她的意思。
二人溫存了須臾,直到綠盈進來通傳,說廷尉崔湯求見。
段潯這才放開蕭令璋,仔細幫她理好歪斜的髮釵,直到看起來並無不妥,才低聲叮囑:“記得按時喝藥,但不準喝裴凌送的藥。”
蕭令璋笑,“知道了。”
綠盈低著頭,將他們之間的親密看在眼裡,一邊不敢多看,一邊又忍不住偷瞄。
她在心裡暗道:先前只見過公主和丞相相處的樣子,倒是第一次看到公主和段將軍相處,果然公主心裡還是更喜歡段將軍的。
段潯轉身走出殿外,正好看到階下一襲官袍的崔湯。
他身份已不同往日,崔湯遠遠見他,朝他抬手一揖,“大將軍。”
段潯臉上先前殘餘的溫情早已褪去,只有漠然,視線落在他身上,“崔大人算是極早就暗中追隨殿下了吧。”
崔湯一怔,暫時不知他的意思,便沒有承認,也沒否認。
段潯又問:“大人既是廷尉,掌司法刑獄之責,若旁人動用私刑緝壓要犯,當如何處置?”
他年紀雖輕,但崔湯卻能從他的話語間覺察出幾絲凌厲感。
崔湯斟酌著答道:“自然該移交廷尉,按律處置。”
段潯又冷聲問:“有些人還在丞相府,殿下染恙,想必憂思過度,有些事不必勞她親口過問,難道崔大人不該主動殿下分憂麼?”
崔湯何其聰明,立刻明白段潯是想要讓他以廷尉職權去向丞相要人,若說如果丞相手裡何人最重要,那就是從前負責為公主治病、後來又在公主向丞相下毒一事上出招的周潛。
崔湯也不知道段潯是何時知曉周潛的存在的。
聽他話中意思,這件事還得暗中去做,先別驚擾到公主。
他仔細思忖了一下利害關係,才低聲道:“下官心裡明白。”
段潯不再多言,抬腳從他身側走了。
不久後,蕭令璋又藉由皇祖母下了道懿旨,讓原本為大長秋的何綰擔任中常侍。
這道旨意一下,便引起朝堂內外大肆議論。
誰都沒料到段皇后身邊的女官何綰會被如此提拔,終使大長公主看中了此女,也該將此女由大長秋遷為長樂少府才對,而非中常侍。
中常侍乃先帝身邊呂之賀的職位,歷代都由官宦擔任,未曾有過女人擔任的先例。
有朝臣上奏反對,得到的卻是蕭令璋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大長秋初為女官,後來也宦者擔任的例子,反之為何不可?女子與宦官皆為人而已,豈有高低貴賤之分?”
對方只好悻然閉嘴。
於是,何綰就這樣由行走於內帷的宮官,被提拔為掌侍天子左右、關通內外的官員,直通尚書檯。
而長樂少府一職,則是落在了十年前的大長秋,彼時輔佐過昭懿皇后、已年近四十的女官班儀身上。
雖已更疊兩代帝王,但中間不過才十餘年,昔日昭懿皇后的餘威尚在,班儀足以令人心服口服。
至於一直以來跟隨蕭令璋的韓蹇,則遷為長樂衛尉,日夜戍衛長樂宮。
至於丞相那邊,看似沒有發表意見,大夥也覺得這是因為丞相和公主仍是夫妻關係,先前雖有他們撕破臉的跡象,但具體如何,誰又說得清呢?
蕭令璋大刀闊斧地一番任命已足夠令人驚奇不已,所謂害死明賢皇后的傳言漸漸就平息了下去。
但緊接著,又有一則不起眼的流言漸漸流傳開來。
——華陽大長公主和大將軍,私底下交情好像不一樣。
知情者聽到了也默默不吭聲,不知情的人倒是越議論越起勁。
先前在宮門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段潯的一番舉止就已經令人看不懂了,如今他又經常出入長樂宮,
據某些宮人說,大將軍和公主時常屏退宮人,單獨相處。
段潯本就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長得亦是俊朗好看,自喪妻後始終未曾續絃。
而長公主也承襲了昭懿皇后的容顏,生得貌若天人。
如此想來,也算般配。
只是這等流言到底也上不得檯面,加之同時牽扯了公主和大將軍,宮人們只敢於宮廷一隅竊竊私語,不敢太過聲張。
但丞相安插的眼線遍佈皇宮內外,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皆能覺察。
月上中天,角落銅爐裡沉香早已燃盡,只餘灰燼。書房燭火一盞盞點亮,卻映不亮那個立在窗前的人的眼眸。
裴凌負手看著窗外許久,一言不發。
流言蜚語雖作不得真,卻字字戳人肺腑。
加上那些話著實不堪入耳,居然將丞相活脫脫塑造成了一個被戴綠帽子、被段潯搶盡風頭的怨夫。
嚴詹眼觀鼻鼻觀心,心知丞相此時不悅,連忙道:“您放心,不過是些嘴碎之人在私底下說說,下官會去儘管處理掉。”
當權者從不畏流言,將其扼殺更是易如反掌。
從位卑時一路爬上來,時至今日位高權重,不知多少人暗中嫉妒眼紅,風言風語便如伴在腳下的陰影,永遠都甩脫不掉。
裴凌閉了閉目,淡淡問道:“送藥的事怎麼樣?”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操心蕭令璋的身體。
那日宮門處,她已是強弩之末,終使努力表現出平常的狀態,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沒想到只是一個送藥的問題,嚴詹卻面露難色,“這個……”他頓了頓,似是在仔細斟酌用詞,“送到宮裡去的藥每次都被大將軍截胡,畢竟是在宮裡,也不好做得太明顯,下官讓他們試了許多法子,沒想到大將軍卻說、說——”
他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說下去。
裴凌冷聲問:“說什麼?”
“他說,以後公主的事,都輪不著您操心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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