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齊如今住在母親家，每日往返翠屏山。
翠屏山，臨時搭起的工棚裡，泥塑匠人對著畫像正捏著黏土。
他的身後有一些半成品的泥胎。
姜齊到時，泥塑匠人又捏出了一個新的塑像。
“肩太窄了。”哪吒評價。
姜齊點點頭，傳話給泥塑匠人。
“還有眼神。”姜齊側耳傾聽，繼續說，“要再抬高一寸，不要俯視，要平視遠方。”
姜齊這樣，匠人有些害怕。他連連點頭，照著姜齊說的，粗糙的手指在泥胎臉上輕輕調整。
連著彩繪的顏色，哪吒都盯得很緊。
深秋，如今山上滿是深黃色。
廟已大成。
殷家的人離去。
香案上，是個稚嫩孩童的臉，皮膚在殿宇的幽光裡泛著玉石般的溫潤，眼眸卻銳利瞧著遠方，帶著能撕碎浪濤的鋒芒。
哪吒繞著泥像看來看去，最後只輕嗤一聲：“不過是個泥像。”
姜齊卻瞧得那泥像目不轉睛：“原來，你還這樣小。。。”這話甫一出口，便隨著風散了。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那時發生了什麼事。”哪吒也盯著姜齊，“你那時不在李總兵府，不知前因後果，但你從來沒有問過我。”
但她還是把他的屍身縫起來了，連殷夫人把行宮的事託付給她她都應下了。
“是，我從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你那樣死去。”姜齊的話還是很輕，“那個時候，你一定很疼。我為何要讓你回憶一件很疼的事呢？無論如何，你現在在這裡，以後還有可能可以繼續活著，這就夠了。”
老魂在前殿轉來轉去，左看看右摸摸，哪吒的泥像左右兩側立著鬼判的泥像。
“姜齊，這個是我啊！”老頭指著其中一個，說道。
“是，那個我照著你的樣子讓人家塑的。現在你也算沾了哪吒的福，不再是個孤魂野鬼了。”
姜齊也來了興致，“你看看，這個像不像你！”
“像！”
忽，山間起了大霧，一陣寒意滲入心底。
有人搖著鈴，身穿一身黑，身形高瘦，面色蒼白。帶陰兵、持賀禮而來。
姜齊和老魂面面相覷，不敢多言。
那人對著哪吒執禮：“敢問閣下可是三太子殿下？”
哪吒：“正是。”
“聽聞閣下乃闡教太乙真人門下弟子，今行宮已成，閻君特來派吾等慶賀。”陰司的判官說。
哪吒聲音清亮，回話十分有禮：“判官遠來辛苦，替我謝過閻君厚愛。”
判官笑言：“太子顯聖靈驗，日後香火必旺。陰司亦願護持行宮。”
“多謝閻君照拂。此行宮將來受百姓香火，吾只求安穩凝魂，不擾陰司秩序。”哪吒話裡少了幾分客套，多了幾分直白。
“聽聞行宮內如今並無鬼判？”判官瞧這行宮如今剛剛建成，料想並無鬼判。
哪吒虛影微微抬手，對老魂說：“李先生，上前來。”
老魂顫抖著上前躬身，一句話也不敢說。
“判官閣下，此魂純善本分，無戾氣無惡行，我瞧他漂泊在外實屬可憐。本宮行宮新成，正需可靠之人掌香火。”
“今想請閻君恩典，賜此老魂一行宮鬼判編制，歸陰司轄制，駐本宮行宮當差，既讓他有安身之處，也能助本宮打理廟中事宜，不知可行？”哪吒詢問。
判官見狀，應下此事：“不過一行宮鬼判，無有不可。”
而後二人寒暄，判官見事已了，帶著陰兵回去了。
霧，漸漸散去。
哪吒得意地望向姜齊：“怎麼樣？我厲害吧！”
姜齊摩挲胳膊，想要驅掉心底的寒意，見哪吒如此，誇讚：“厲害厲害！哪吒你面子真是大呀！”
老魂也才反應過來：“以後，我就不再是孤魂野鬼啦？！”
恰逢此時，孫母帶著人來了。
見著姜齊，孫母先是將女兒半攏在懷裡，姜齊掙脫，孫母知道姜齊在外，不好意思了。
她對著姜齊說道：“囡囡，我記著你說今日廟成，如今我帶著村裡人來上香了！”
姜齊紅著臉，與領著人進了前殿。
姜齊拿著香，點燃了，遞給孫母，孫母叩拜。
哪吒聽到一位婦人呢喃“希望我的囡囡能長命百歲，日日平安”。
而後其他人一一跪拜，給哪吒上香。
直至傍晚，無人再來，姜齊躬身給哪吒上了三炷香，這才關了行宮的大門。
老魂同其他鬼判守在前殿。
“還是要找些打掃做飯的人，”姜齊走過前殿，來到後廂房，跟哪吒商量，“可以讓我母親舅母那邊過來，怎麼樣？”
“隨你。”哪吒無所謂，“姜齊，為何你母親喊你囡囡？”
姜齊便想起白日孃親在眾人面前半攏著自己，羞道：“那是我的小名。”
“囡囡，囡囡。”哪吒呢喃著，好像要把這個名字刻進心底。
“行了，別喊了！”
姜齊一叫，哪吒只好說起別的事：“我來教你修煉吧？”
“唉”
哪吒一直惦記著這事，說起來便興沖沖：“坐好！”
姜齊欲哭無淚，她今天累了一天，現在只想癱在那裡一動不動。
不過還是依言坐好，不然，她怕祖宗晚上入夢。
哪吒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修煉無甚玄妙，我師父教我的，先穩根基，再凝神元。”
“靜坐，舌抵上顎，吐納采氣。”聲音嚴肅，不同於他以往打打鬧鬧的樣子。
姜齊依言，凝神靜氣，採氣吐納。
一會兒，那股疲憊感就消失了。
“可以了。”
姜齊依言睜開眼，覺得自己好似連眼睛都更亮了。
“你瞧，是不是有用！”哪吒鼻子簡直要翹到天上，“還不信我！”
“信了信了！哪吒大王說得法子真有用！”姜齊連忙誇誇。
“以後子時、寅時，都這樣吐納采氣，寅時記得要去外面。”
姜齊一聽，大驚：“我還睡不睡覺了！”她現在都這麼有錢了，為何連個懶覺都睡不了了！
還要比以前活得更刻苦！
“修煉一向如此，不刻苦，怎麼能成仙呢。”哪吒理所當然道。
姜齊哀嘆。
嘆自己的好日子一去不復返！
白日有來上香的人家，雖不多，但晚上哪吒還是出門，或託夢顯形、或靠香火願力顯聖。
漸漸地，來哪吒行宮上香的人愈來愈多。
姜齊不止一次盼著殷夫人來看看哪吒，給哪吒上柱香。可是從未見人來過。哪吒沒提過此事，姜齊也不敢主動提起。
偶爾，會有殷家的人來上香，拿著給哪吒上供的衣物，同姜齊解釋：“行宮的事，主母一直瞞著李總兵，故此無法來上香。”
姜齊執禮。
哪吒在旁邊輕呵：“李靖那賊子視我為孽胎禍根。如今我已剔骨還父、削肉還母，他們愛來不來！”
姜齊不說話，拉過哪吒，把他虛虛攏在懷裡。
哪吒要掙開這暖意——其實他一個魂魄，一飄就能逃走了。
“小時候，我在外面說指著魂魄說那裡有人，大家都說我是騙子。”姜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回到家，我覺得委屈，跟母親說了這事，她就是這麼抱著我的。”
“殷夫人有她的苦衷，你不要記恨她，好嗎？”
哪吒撅著嘴：“我自然不是那等小氣之人。”
他到底還是沒有從這個懷抱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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