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曾經想要去尋姜齊。
就算知道姜齊被人帶走養傷, 就算知道姜齊與他將來還會再相見,他仍是想現在就找到姜齊,告訴她, 他有了蓮花身,不再是飄飄蕩蕩的魂魄。
他一遍又一遍去翠屏山和姜齊家, 連孫家村也跑遍了。
沒有。
或許可以讓師父卜算姜齊的方位, 他再尋著方位去找人。只要姜齊戴著他送的耳飾, 百里之內, 哪吒都可以感應到她。
可是,當哪吒去尋太乙真人時, 真人卻搖搖頭:“天機不可洩露。”
哪吒急切:“我只是去尋人, 姜齊一與封神之事無關, 二與仙神之事無關, 談何天機!”
“本來,她是可以與這一切無關。”太乙真人瞧哪吒神情急迫,不由嚴肅道,“可是, 她認識了你,哪吒。”
哪吒疑惑地眨眨眼。
“這封神之戰,你是一定會參與的;若論仙神之事, 你的師父是我。自此,姜齊便與這一切事情都是有關的。”
“可是!”
“天命如此,不可輕改。我已說過,姜齊無性命之憂, 你們並非緣盡。”太乙真人正色, “哪吒, 你應該安心修煉。”
連一向寵他的師父, 也不贊成哪吒去找姜齊。
哪吒只得悻悻而歸。
只得乖乖聽師父的話,專心修煉。
不過是個姜齊而已,師父說以後還會遇見。如今見不到她便見不到她!
以後若是讓他遇見她,她想跑也跑不了!
想到此,火尖槍在空中舞成一團火焰。
月光照進哪吒的洞府。
修煉後,哪吒闔眼休息。
久違的,他做了夢。
不知是不是念了太久的姜齊,他夢到了小小的姜齊。
小小的姜齊坐在門前,約莫五六歲的樣子,眼睛直直盯著前面。她的眼前,是一個脖上無頭,手裡抱著自己頭的靈魂。
大概是她盯得太久了,那魂魄把自己的頭舉到姜齊面前,發出“嗚啊”的聲音。他想要嚇唬嚇唬這個小姑娘——不管這個孩童是不是真的能看見自己。
他真的是太無聊了,他在這裡待著夠久了。他因獲罪被砍下了頭顱,也因為他,他的家人都死了。他死後,就一直呆在這裡,忘不掉也走不了。
小姜齊見到一個頭顱撲面而來,也不怕。問那沒有頭的身子:“你疼不疼?”
“什麼?”魂魄驚愕。
“頭掉下來的時候,你疼不疼?”
魂魄不期然這個小姑娘真的能看見他,他也早忘了被砍頭那天自己疼不疼,便回不上話來。
此時,一位男子自門前出來,穿著粗麻褐衣,目不斜視那魂魄,抱起小姜齊便走。
“父親,”小姜齊卻回頭指那魂魄,“他一定很疼。”
男子卻搖搖頭:“囡囡,你記住,那些東西,你要裝作都看不到。”
“可是,我能看到。”
“那你就,裝作,看不到。”
姜齊卻回過身,下巴靠在父親的肩膀上,喚那魂魄:“我要走了!你也快回家吧!”
真是任性。哪吒評價。然後他便睜開了眼。
一日又一日,哪吒闔眼休息時,就會夢到姜齊。
有時他會夢到姜齊拿著炭筆艱難地畫符籙。
有時他會夢到周圍人對姜齊恐懼而敬畏的眼神。
有時他會夢到河邊,姜齊對著水自照,看自己是不是多了鼻子眼睛耳朵。
一向將修行看得緊的哪吒,不知不覺,越來越嗜睡。
這日,玉鼎真人通訊於太乙,闡明姜齊忘卻哪吒之事,並囑託太乙:“哪吒性格急躁,如今姜齊魂傷未愈,若哪吒妄圖強行喚回姜齊記憶,對二人不利。萬以大局為重,待哪吒道心穩固,才可將此事告知哪吒。”
太乙真人想起那日瞧過的書簡,將那功法默寫出來——若要救魂碎者,需以自身之血為陣喚魂,自身之魂為契,同殘魂合而為一,方能救魂碎者。
如今二人命數,已是如藤纏樹,生死相依。
哪吒正睡著,迷濛間瞧見太乙真人盯著他瞧,他打了一個激靈,醒了。
太乙真人道:“夢境,只是虛妄。”
“可徒兒只有這樣才能見到姜齊。”
太乙真人想起那至兇至險的功法:“姜齊以自身魂魄為契,同你殘魂合而為一,你的三魂七魄才能聚在此身。”
哪吒駭然色變,他竟不知!
“所以,如今這魂魄並非獨你一人。”真人寵溺地摸摸哪吒的髮髻,“若是沉溺虛妄,將來你如何保全自身。” 封神之事,從來不是兒戲。
哪吒鄭重點頭,專心修煉。
後哪吒奉師命下山,輔助姜子牙。
今日,他真的如願再次見到了她!
哪吒只覺自己頭腦一片空白,他忍不住想要過去找她。
不能、不可以、不要!再!弄丟她!
是誰拉住了自己,哪吒不知道,他急得瞬時威壓就朝那人壓上去。
如今蘆蓬處不止哪吒幾個小輩,闡教的十二金仙陸陸續續都到了,他們望向哪吒:好好地,太乙的徒兒怎麼好似要和別人打起來呢?
哪吒沒管其他人,他只盯著姜齊。
姜齊只是瞥了他一下,眼神就錯過去了。
太乙真人卻扯著哪吒的手腕,走到另外一處。
人群靜默了一瞬,而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大家繼續聊天。
只是在場的神仙耳聰目明,都往太乙和他的弟子那邊多放了一隻耳朵。
除了姜齊,她剛從金霞洞出來,連人都沒認全呢。
太乙真人開門見山:“我早就知道,她在金霞洞。”姜齊這個徒弟還是他引薦給玉鼎的呢。
“師父!”哪吒忍不住紅了眼眶,若是早知道,為何不告訴他!
太乙也知道徒弟埋怨自己:“只是姜齊早就忘了‘哪吒’這個人,連哪吒行宮的事也一乾二淨,為師不忍你再去打擾她,此為其一。”
哪吒不敢置信,那些,她就這麼,忘了?
“其二,哪吒,”太乙揮揮拂塵,“此為她命中劫數。”
“劫?”
“是了,記住,不可強求,不可妄動。”太乙真人認真的道。
哪吒拳頭緊攥,咬牙回道:“是。”
闡教聖人駕臨,闡教眾人為姜子牙餞別。
眾門人都去尋自己的師尊說話,只哪吒坐在那裡喝悶酒。
姜齊扯了扯楊戩的衣袖:“師兄,那個喝酒的人是誰啊?”姜齊盯著那個正坐那裡喝酒的哪吒。瞧他面如傅粉,瞧他唇似塗朱。忍不住喉頭滾動。
“那是太乙師叔門下的哪吒,你喚他師兄。”楊戩回道,“怎麼獨獨問起他?”
姜齊遲疑著,問:“莫非他與師父有舊隙,不然,為何盯著師父不撒眼?”眼神好凶啊。
楊戩看了看哪吒看過來的視線,姜齊一直守在師父旁,若說哪吒一直在看師父,也不是不行。
“何以如此見得?”
“剛才我瞧他與你說說笑笑,想來你倆應是無事。我剛下山,誰都不認識,他總不能是盯著我看,故有此一問。”
楊戩覷姜齊:傻孩子,他就是在盯著你不撒眼啊。
最後楊戩神秘莫測地搖搖頭:“不必多想,想來哪吒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發呆而已。”
楊戩端著酒去找哪吒。
哪吒嚥下一口酒,問楊戩:“姜齊的事情,你也早就知道了?”
“是。”楊戩拍拍哪吒的肩,“師父囑咐我,姜齊魂傷未愈,你又性子急躁。此事定要瞞住你。”
哪吒搖搖頭:“不聽她親口說不記得,失憶之事就做不得數。”
事畢,玉鼎真人留姜齊於周軍,囑咐楊戩好好照顧師妹。
去軍營的路上,楊戩同姜齊講一個孩童鬧海而後自刎的故事。
見姜齊臉上無厭惡無回憶,只有深思。
“師妹想什麼呢?”
姜齊伸出手,一隻蝴蝶飄飄逸逸,落到指尖:“在想,我七歲的時候,若是抓到了這樣一隻蝴蝶,定要好奇地把它翅膀撕下來。”
那蝴蝶好像聽懂了,撲閃著翅膀又飛走了。
“師妹不覺得,哪吒惹禍?”
“自然是覺得他惹禍了。”姜齊望著那蝴蝶,“我只是慶幸,我撕掉翅膀的蝴蝶,它們背後無家族勢力來我家討我的命。”
“這麼說,師妹是要站在哪吒這一邊了?”
姜齊搖搖頭:“我沒有說他無錯,只是他已經失了性命,若是再不痛不癢地說兩句,反而是對這條生命的不敬了。”
“後來,建了哪吒行宮,欲得香火而重生。”
“也算好事,他經歷過此事,想來以後會謀定而後動。”
“只是,他父親打碎了他的金身燒了他的廟。”
姜齊氣憤,彷彿已經感同身受:“豈有此理!好好的,怎能如此行事!”
“後來他的師父用蓮花給他塑了身體。”
“也算好事一件。”
“一點也沒想起來?”
“想什麼?”
“沒什麼。只是你之前曾在翠屏山哪吒行宮待過大半年。想問問你如今想起來沒有。”楊戩搖搖頭,對著不遠處的哪吒喊道,“結局你已經聽到了,快出來吧。”
哪吒陰沉著臉,姜齊覺得從見過這人開始這人就沒個好臉色。
哪吒抓住姜齊,口中念訣,抄起風火輪去了別處。
倆人停在一處野林的溪邊。
他抓著姜齊,問:“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翠屏山那段時日,本應該是自己最艱苦的時光,可那時,有她,兩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那段時光都是蒙上了溫暖。
姜齊奇怪道:“剛剛師兄告訴我,我曾經在哪吒行宮中待過大半年。”
“我知道的,也僅限於此。”
“餘下的,我都沒什麼印象了。”
哪吒死死地盯著姜齊。
好狠的一個人,好狠的一顆心。
一句不記得,就想要抹掉所有嗎?!
他、不、認!
【作者有話說】
太乙mama:謝邀。自己家上了幼兒園的娃娃說要和隔壁桌的娃娃在一起一輩子,有一天,隔壁家的娃娃生病住院了。如果告訴自己家娃那孩子住院了,娃肯定吵著鬧著要去陪著一起住院。
如果是你你會告訴你家孩子嗎?你肯定不會。你就只能糊弄著你家孩子:啊她過幾天就回來了,你乖乖地她就來找你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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