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齊最近有些困擾。
自那日金臺拜將後, 師父就將她留在了周營，說可以歷練一番。姜齊自然領命。
等到酒席散去，去往周營的路上, 楊戩師兄同自己談起過去，說她曾在哪吒行宮呆了大半年。
可自己真是一點也不記得了。
就算哪吒一遍又一遍地同自己講述那些時光, 就算哪吒瞧自己的眼神熾熱而激烈, 姜齊也只能對他搖搖頭, 然後冷漠地告訴哪吒, 自己不記得了。
每次這般告訴他後，他的眼神都顯得憤怒而悲傷, 彷彿已經被拋棄。
姜齊知道那些事情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但也僅此而已了。
情感如同一個罩子, 將自己與哪吒隔開了。
她對哪吒, 沒有半分舊友重逢之情——如果不算姜齊每每見到哪吒的臉，感受到那太有穿透性的目光，聞到那若有似無的蓮花香，她的心就鼓跳如雷的話。
說到底還是三太子的臉, 太有吸引力了。
她也曾暗自想過要不要同三太子殿下訴說自己淺薄的情意——哪怕最後是露水姻緣也好。
春社裡總是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姜齊如今已通人事，不覺得這算什麼大事。
只是哪吒因為姜齊失憶的事情, 總是神情陰沉。姜齊有兩分忐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曾在翠屏山得罪於他——因此不大敢想若是同三太子提了這事三太子會不會答應。
還是把這個心思放放吧，萬一哪吒知道自己只是對著那臉發花痴的話，指不定會怎麼鬧呢。
姜齊坐在河邊, 嘆了口氣。
“因何嘆氣？”蓮花的香氣伴著灼熱的氣流靠近, 哪吒佇立於風火輪上, 視線向下望著她, 神情裡帶著審視，而後他落到了地上。
又來了，他總是能找到她，一次又一次。而她任何的一個動作語調他都要詰問，彷彿他理所應當地要了解她的一切。
“你能不能不跟著我！”姜齊咬著後牙槽，問他，“先鋒官很閒嗎？”怎麼她只自己呆了一小會兒，這個人又跟著跑過來了。
周身的熱意和壓迫感靠近，哪吒目光如炬，語氣堅定：“不能。”
又來了，這樣地理所應當和霸道，箍得人只剩下窒息。
哪怕原本姜齊對哪吒的臉有著十二分的好感，對著現今這個情形也只剩下想要逃離的慾望。
姜齊這麼想，也這麼做了。
她從河邊站起來，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河邊只留那個脊背挺拔如槍的身影。
河邊野林，楊戩見此情形嘆了口氣。哮天犬在一旁嗚咽著。
黃天化從楊戩身後探出身：“所以是真的！”
雷震子從楊戩身後探出身：“所以什麼是真的？”
黃天化神秘兮兮地對雷震子說：“軍營裡有人說，新來的玉鼎真人的徒弟跟哪吒有過節，聽說還是前世恩怨的那種。所以哪吒就跟審犯人似的，成天跟著玉鼎真人的徒弟。”
楊戩聽此，心中腹誹：玉鼎真人的另一個徒弟就在你們面前，你們就算要議論玉鼎真人的徒弟，能不能揹著他議論？
質樸而純真的雷震子疑惑：“何以見得？萬一哪吒只是恰好遇見同僚，打個招呼？”
“不是。”黃天化堅定地回答，“我打聽過了。自從半個月前姜齊道友來了，哪吒就開始往膳房跑了。”
“那又怎麼了？”雷震子帶著好奇問。
“哪吒是蓮花化身，不用進食。以前他也從來不進膳房。如今他卻日日端著個空碗，坐在姜齊道友旁邊。他自己還不吃飯，就不錯眼地盯著人家。”黃天化每每聽見軍營裡的八卦，就忍不住把耳朵立起來。
所以軍營的大小事他都能知道個七七八八。
“這也太可怕了。”雷震子想象了一下自己吃飯的時候，哪吒緊繃的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還有呢！”黃天化驕傲地拿食指在虛空中點了點，“聽說哪吒在校場上練槍，結果姜齊道友路過，哪吒的火尖槍差點脫了手，大家都嚇壞了。”
“還有嗎？”黃天化的背後傳來陰惻惻的聲線。
“還有還有！”黃天化興奮地說，“我聽士兵們說，只要見到姜齊道友，周圍肯定能看見哪吒，所以他們說……”
“他們說什麼？”那陰惻惻的聲音疑惑。
“所以他們說哪吒跟玉鼎真人的小徒弟肯定有過節！哪吒先鋒官肯定是忍不住想要暴揍玉鼎仙人的小徒弟一頓，所以日日跟著她，正打算找準時機——”黃天化手攥拳，拳頭往前一衝，“再好好地跟姜齊道友交流一下同僚之情。”
哪吒一手拽住黃天化的衣襟，一手攥拳：“先讓我好好地跟你交流一下同僚之情！”
“哪吒！”
黃天化理虧，連忙雙手抱頭：“哪吒！哪吒！你有話好好說！”
“說小話都說到我頭上了！”哪吒半分也不留情面。
黃天化也不肯吃虧，兩個人廝打起來。
雷震子看兩個人將打在一起，不知如何是好。
楊戩瞧二人打得差不多了，分開二人：“好了！”
黃天化躲到楊戩身後：“二哥，他今天打人可狠了！”
哪吒嘴角扯動：“難道不是你挑釁在先？”
“我就說了沒幾句話！還不是跟你說的！你憑什麼說我挑釁！”黃天化自覺有楊戩護著，嘴皮子又不怕起來。
“你——”
“夠了！”楊戩在一旁聽二人犟嘴，只覺得頭都要大了，“今天到此為止。”
“是啊是啊！”雷震子點頭，跟楊戩一起勸架，“你們不要再吵了。”
楊戩怕兩人還要吵起來，連忙轉移話題：“哪吒，天化說的事情可是真的？你日日都跟著姜齊？”
他本來以為，今日哪吒跟姜齊不過偶遇而已。他正納罕姜齊為何不同哪吒說上兩句話就走了——若是哪吒日日都跟著，姜齊如此也不算過分。
哪吒理所應當：“她在哪我就在哪，這不是應該的事情嗎？”
“喂！哪吒，人家姜齊認識你嘛！你就這麼一直跟著人家姑娘！”黃天化在楊戩身後打抱不平，“就算你對人家姑娘一見鍾情，也不能這樣追求人家啊！”
“聽著不像一見鍾情，像仇人。”雷震子在一旁認真點頭，說出的話字字誅心。
“我沒有！”哪吒簡直要額頭冒青筋，為自己辯解，“我只是怕姜齊再出什麼意外，所以才跟著她！”
楊戩不同意此事，搖頭說道：“師妹雖修煉時間不久，但功力足以自保。哪吒你如此行徑，會給師妹帶著困擾。”
哪吒不滿地看著楊戩，不僅是因為楊戩不同意哪吒做法，還是因為作為同門師兄，楊戩可以如此自然地同他討論姜齊的事情。而哪吒自己，卻連關心姜齊都失去了立場。
“二哥說姜齊會感到困擾，那我就去問問她。”哪吒輕哼一聲，也不管在場的幾人，喚出風火輪就飛走了。
“哎，哪吒！你怎麼這樣！”黃天化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像往常一樣，哪吒輕而易舉地便找到了姜齊。
他徑直來到姜齊面前，不管其他人的驚呼，抓住姜齊的手腕往自己的懷裡一帶，只留下混天綾的紅光一閃而過。
“你要帶我去哪？”姜齊被哪吒帶走時嚇了一跳，忙問哪吒。
“楊戩說我一直跟著你，會讓你感到困擾。”哪吒現在連二哥都不喊了，他心頭難受得緊，“你也這樣想的嗎？”他感受到姜齊的掙扎，又將人往自己懷裡攏緊了一些。
“快點放我下來！”
哪吒終於把姜齊放下去了，他們佇立在一處河灘上。
夏風拂過，河水緩緩流淌，水流潺潺。月光照耀在河水上，漾起銀色的鱗光。
哪吒盯著河水，忍不住說起過去：“曾經，你就是在那野灘上，為我點起引魂香。”萬般思緒在他心頭轉了轉，最後化為擲地有聲的一句話，“我一定要讓你想起來！”
“哪吒！”姜齊卻沒有陪哪吒沉迷在那虛妄的過去，她仰起頭看著他，不帶絲毫瑟縮，“對你而言，我是不是姜齊？”
“當然。”
姜齊再問：“那麼，忘記你的我，還是不是姜齊？”
一向能言善辯的哪吒居然一時回不上話。
“你問我會不會感到困擾，”姜齊從來不會迴避，“當然，有一個人時時刻刻跟著我，我當然會覺得困擾。”
“可是我沒辦法拒絕你。”姜齊不好意思的撓撓臉頰，哪吒的情感太熾熱，只要稍微拒絕他，他的身影就會透露出落寞的意味，她沒有辦法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他。
“只是我覺得，哪吒，我是姜齊。我現在就站在你面前，你為什麼會沉溺於虛妄的過去？”姜齊的眼神堅定，“難道忘記了你，我就不是姜齊了？”
哪吒在這星子般的眼睛裡看到無數過去的影子。
還真是一點沒變。
哪吒忍不住將人擁入自己的懷裡。
“喂！說話歸說話，不要動手動腳！”姜齊掙扎起來，逃脫掉哪吒的懷抱。
姜齊退後，使勁瞪著哪吒，覺得這個人鎮日跟著自己，沒完沒了，真是好生可惡。又覺得這人臉龐精緻甚至還帶一絲稚氣，做事卻霸道又任性，還是好生可惡。
豎子可惡！
哪吒盯著這堅定地眸子：“你是姜齊。就算，你忘了我，你還是沒變。”
“那你能不能放下過去？！”
“可以。”放下是不可能放下的，只是現在和她談過去不是時候。
“那你能不能別跟著我了。”
“不行。”
哪吒盯著姜齊，眼神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你別想離開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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