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天光大亮,呂雉輕輕閉上的眼睛又再度睜開。
然而在她像正常人呼吸到新鮮、冷冽的空氣前,頸部便迎來一種乾澀、尖銳、崩緊的痛感,她腦袋充血,發暈,腳不著地,徒勞地懸空著掙扎,她本能地伸出手來向上抓,然後抓到了脖子上緊拽著的白綾,她呼吸困難,四肢乏力,但還是盡力讓自己思考當下的處境。
很顯然,好不容易再次投胎為人,她就面臨著要立馬去死的困境。
她當然不要死,她在空中魚一樣的翻騰,又在腦袋上亂抓,幸運地抓到了一隻還算尖銳的簪子,揚起手來,一手拉住脖子上的白綾,一手捏住簪子向上刺,不知道刺了多少次,終於聽到些許絲帛崩裂的聲音,她隨即往下用力墜,直到絲帛徹底崩裂,讓她懸空砸到地上。
“撲通”一聲,她總算是得救了。
她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彷彿缺水的魚,貪婪地吸食著冷冽到可以刺傷喉嚨的空氣。
在呼吸的間隙,她顧不上兩眼發昏,抬頭環視屋中的情況,發現屋中擺滿了佈滿灰塵的雜物,外間門戶微微敞著,明亮的天光趁著那一點縫隙鑽進房間裡,照出一座高大冰冷的白塔,並將呂雉吝嗇地排除在明光之外。
呂雉喘著粗氣,在冰冷的地面上趴伏向前,接著天光觀看外面的風光,然後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宮殿。
宮殿?她難道重新投胎回到了原來的時代嗎?
不對,她低頭看著自己現在寄居的身體,個子矮小,手上佈滿凍瘡,皮膚是偏黑的麥色,垂下來的頭髮是枯黃細瘦的,顯然不是什麼出身良好的公主,而矮小的個子和呂雉本人更沒有什麼關係。
呂雉心中揚起的波瀾迅速平復。
鬼主肯讓她重新投胎,當然不會是什麼重頭再來的好事。
做人,是要吃苦的。
她終於從冰冷的地面裡爬了起來,然後從地上傳來的急促又擁擠的腳步聲,她立馬警惕起來,湊過耳朵小心去聽,聽到他們張揚的喊:“其他屋都搜過了,只有這間了,我看那丫頭還能跑到哪裡去!”
呂雉一愣,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們口中的“丫頭”多半就是自己,她來不及整理自己,知道自己這時候跑出去肯定沒有生路,轉頭迅速找到一個佈滿灰塵的大件櫃子後面,而正在她躲好的同時,外面的人“砰”地一聲踹開門,呂雉被這一聲應激地嚇得一抖,剛剛死裡逃生,她還需要大量清新的空氣,根本抑制不住自己急促的呼吸,為了盡力壓低聲音,她一邊藉著餘光小心檢視屋子裡的情況,一邊死死捂住嘴,不肯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這屋子裡也沒有?”
“不可能,長信侯早就吩咐過人將離宮上下封鎖乾淨了,那丫頭跑不出去的。”
“那說不定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呢?”
“別廢話,讓手下人再在這裡找找。”
……
呂雉暗地裡數著進來的人,數到第十個人時,心裡便沉了下來,她前世混跡亂世,長兄又是軍中將軍,習得了些粗淺的功夫,但是現在她手裡既沒有趁手的兵器,也沒有可用的兵力,就這樣頂著一副瘦弱的身軀,赤手空拳的,怎麼跟這十數個人打?
她斜靠在櫃子後,心裡一邊盤算之後的路,一邊尋找著勉強能用的工具,與此同時搜查的人影已經映照在她的腳邊,她隨即踮起腳拿起放在櫃子上的青銅燈,在他發現異常的同時衝了出去,可惜這副身子太過矮小,原想砸到敵人頭上的青銅燈被迫轉了道,往那人的肚子扎,青銅燈不夠尖銳,沒辦法將人當場開膛破腹,那人被突如其來的劇痛一驚,大叫一聲,招惹來其他正在房中的人。
呂雉藉著這副瘦小的身軀在狹小的縫隙裡向前一滾,靈巧地避開身前的人,朝著已經完全敞開的門跑去,卻在同時聽到了利劍出鞘的聲音,“唰”的一聲,呂雉甚至能聽到斬風的聲音。
她來不及多想,徑直朝著外間跑去,原先被她紮了一下的人發出尖利的聲音:“就是她,快抓住她!”
不等他說完,邊聽屋子裡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噗”地一聲,鮮血四濺,呂雉便被捅了對穿,這一劍刺穿了她的肺腑,鮮血倒流嗆到喉嚨裡,讓她止不住的咳嗽,可受傷的肺部又將每一次咳嗽都化作堪比凌遲的劇痛。
沒辦法從頭再來就算了,沒辦法投個好人家享福就算了,借屍還魂也算了,怎麼她剛剛睜開眼睛,還沒有活過半個時辰,她就又要當鬼了?
她感受著燦爛溫暖的天光,想起漢宮無感無念的九十年,想起陰曹地府光亮稀少,一無所有的六十年,由衷覺得可惜。
她痛苦地呼吸著,身後追捕的人陸續靠了過來,將她團團圍住,人牆阻擋了柔和的日光,空餘空幽的冷風,她終於閉上了眼,倒在血泊中,鬼主那張模糊的臉映在眼前。
他聲音男女莫辨,周身盤旋著紅龍,手執硃筆,聲音上揚著“哦”了一聲,笑著問:“你是帝靈,早已脫離輪迴之苦,為什麼要回去辛苦做人?”
“陰間種不了麥子,”她頓了頓,淡道,“我試過了,這裡什麼也種不了。”
鬼主沉默了很久,然後問:“就這麼簡單?”
她回:“就這麼簡單。”
鬼主執筆蹭了蹭自己的下巴,思量半晌,道:“按照規矩,帝靈不得再入輪迴,但你堅持的話……我倒是可以幫幫你,但是,”
他笑了笑:“可能會出點意外,你要做好準備。”
……
想到這裡,呂雉捏緊拳頭,在心裡已將他千刀萬剮。
而追捕她的人,見她氣息微弱,閉上眼,跟個死人沒什麼區別,大鬆一口氣,道:“總算抓著了,這丫頭可真能跑的,害得我們差點要提頭見長信侯了。”
說著說著,他又拉著他那尖銳刺耳的嗓子,喊著:“哎喲,快給長信侯報信兒去。”
呂雉背上貫穿的傷這時被人沉默地拔出,他收回劍,簡單擦了擦上面的血,問:“高公公,要割下她的頭呈給嫪侯嗎?”
高公公聞言瞪了他一眼,隨即又想起他顯赫的身世,連忙又變得和顏悅色起來,他溫和地道:“李小將軍,這跟戰場不一樣,用不著要頭顱掙軍功,而且太后在這呢,她最是見不得這些的。”
他喊得李小將軍正是李信,李家自柏人侯李曇入秦以來,世代顯赫,他們原是趙國代地的貴族,同趙國名將李牧乃是血脈同親,秦楚聯姻數代,秦國幾乎沒出過趙國的太后,此番趙姬做了太后,李家當然要表現出親近的態度,為此派出了尚未出軍帶兵的小兒李信隨侍在側以示誠意。
李信知道隨侍趙太后的政治意義,可他畢竟是武將出身,與其困在深宮中做個無用的侍從,不如學著祖父戰場殺敵,實打實地為家族掙下殊榮,因此,他對太后和嫪毐的意思向來照辦,但懶得上心,收了劍點點頭便走了。
他一走,身邊好幾個持劍的侍從也跟著走。
這世上但凡長了根兒的男人就沒有想跟沒根兒的宦官多呆的,何況李信雖然年輕,但他身世顯赫,作為他名義的屬下,跟著李信比跟著借嫪毐耀武揚威的閹人要有前途多了。
高公公沒想著李信會走的這麼幹脆,更沒想到那群沒長眼睛的也走的那麼快,恨不得對著地上死透的丫頭踹幾腳解氣,他忍住脾氣,一邊親自去通報嫪毐,一邊吩咐剩下的兩人將呂雉處理了。
“處理?”兩個小宦官支支吾吾,“這麼大個人怎麼處理啊?”
高公公收拾不了李信,還收拾不了這倆蠢人?他當即甩了兩人一巴掌,喊道:“怎麼收拾?剁了餵狗!燒了做柴!埋了作肥!多的是方法!”
兩人捂著臉,委屈地連連應是。
高公公一走,他們就拖著呂雉到了雪地裡,打算將她就地埋在土裡。
冬天裡埋人實在是個苦差事,剛挖出個坑,就有個小宦官叫著太累要回去休息,另一個人將呂雉拖過來,丟到坑裡,剛丟了一剷土,一邊剷土一邊勸,可那人實在是幹不動了,他說著自己就在不遠處的雜物間休息幾刻鐘,說著就把鏟子丟到一邊也不管同伴怎麼辦了。
另一個人沒辦法,只能口頭上催促他儘快回來,手上的動作也懈怠起來。
眼見著坑裡的人差不多被埋的看不清面目,同伴還沒回來,他便坐在雪地裡休息,想著他不回來他決計不做完,卻沒有察覺到早該死透的小姑娘埋在腥味兒的泥裡,微不可見地動了動。
天邊的雪紛紛揚揚,這是秦王政九年四月,一場災難正在秦國的大地上肆虐,而另一場陰謀正在他們腳下的秦國舊都醞釀。
作者有話說:
週四至週日晚九更
……儘量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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