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內史肆果然大怒,他身後的死士見狀提起弓箭直接對準了呂雉,但是下一秒遠方的箭矢刺穿了死士的胳膊,只聽那人大叫一聲,滾下馬來。
呂雉拉著韁繩,來回踱步,道:“你們若是不願意走回頭路,那就往前走啊。”
“猜猜王上又會在那裡埋伏多少人?”
衛尉竭道:“來往不過千百箭矢,粗略算下來,至多兩百兵士罷了。”
呂雉忽然大笑,她笑得前仰後合,她這可不是為了戰場聲勢而發出的假笑,她是真被逗笑了,她沒有想到自己真還有點粗淺的軍事天賦,又覺得當初使過相似計謀的傢伙實在厲害,幾乎將地形戰和心理戰發揮到了極致。
他這樣的傢伙如果不死,她何必一再隱忍,大漢又何必一味忍讓,他們所有人又何必等到劉徹那小子才可除去匈奴呢?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真正下手的可是她。
她愧疚嗎?她一點也不,她覺得理所應當,身在那個位置,又非天生貴族,庶民要想做皇帝,要想壓住下面的弟兄,可就不能多出任何一個自以為是的傢伙。
但她沒有劉邦既喜且憐那般複雜,她不過是不笑了。
衛尉竭見她笑又忽然不笑,反而摸不透的她了,他覺得山上伏擊計程車兵越發多。
不是兩百?那是五百?八百?還同他們一樣,是上千……
那他們該怎麼辦?怎麼打?
他腦中極速思考著對策,他身旁的嫪毐眯起眼睛,認出了呂雉:“竟然是你。”
呂雉一頓,掃眼看去,故作驚訝地道:“哎呀,這不是長信侯嗎?你怎麼會在這裡?”
嫪毐都要被她氣死了:“離宮你也燒夠了,人你也殺夠了,我也被你困在這裡,少裝模作樣了。”
“哪有,”呂雉聳聳肩,解釋道,“我並不是驚訝看到了你,我是驚訝我倆處境反轉,你成了我追殺的物件了。”
嫪毐聞言一愣,緊接著怒意更兇:“原來是你!”
呂雉歪著頭,矯揉造作地揚起手,扇了扇胸口:“不才,正是在下。”
“嫪毐,你殺我一次,我殺你一次,扯平了,”她說,“你放心,等到了陰曹地府,你我就是朋友,我不會找你麻煩的。”
“你……!”
呂雉忽的舉起弓箭,對準了嫪毐:“嫪毐,你這輩子也算是活夠本了,有什麼遺言嗎?”
在她舉箭的同時,死士們也立即架好了弓箭,他們陸續擋在了嫪毐之前,讓她再也看不到他。
呂雉估算著時間差不多了,跟身邊的兵士使了個眼神,他們心領神會地拉緊韁繩,呂雉座下的戰馬很有靈性地悄悄後退,弓箭被狠狠繃緊,撐圓,然後呂雉在他們緊張的目光下,忽然調轉方向,對準天空,猛地一射。
“呼”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出,衝向了低矮陰霾的天空。
呂雉趁著他們愣神之際,調離馬頭,轉身後跑,一邊跑,一邊厲聲高喝:“李信,還不殺來!!”
頓時,身後萬箭齊發,而李信的兵馬如迅雷一般,轟然而至,呂雉趴伏在戰馬上,與他擦肩而過,見他眼神兇狠,高舉著長槍,於雨箭之間疾馳而過。
這一來一往徹底搞懵了嫪毐等人,他們弄不清楚誰是真伏兵,誰是假伏兵了。
其實李信能帶來的人也不多,可是被呂雉這樣一打攪,嫪毐等人徹底沒了對戰之心,害怕地左右流竄,李信早有準備,手下的騎兵四散開來,與此同時,埋伏在山上的騎兵也跟著衝下來,和山下的形成了合圍之勢,真的將嫪毐等人逼成了甕中之鼈。
眾秦兵一見嫪毐黨羽猶如見到糧食的蝗蟲,哪管得了什麼飛箭,直接飛撲上去,吃了了事。
呂雉見狀不覺得恐怖,竟覺得滿心歡喜,她飛身下馬,從遠處望著嫪毐的倒黴樣,又想起這些日子自己數次瀕死的可憐樣,不由得覺得異常暢快,她扯著韁繩,倚著馬,開心的前仰後合,靈性的馬兒見狀偷偷用腦袋蹭了一下她的額頭。
一人一馬的歡樂穿過渭河平原,抵達戮戰依舊的雍城。
雍城戰爭隨著嫪毐的敗逃已經變得毫無意義,嬴政同幾百精兵撞開了離宮宮門,然後在他的指揮下,全力搜尋。
離宮一時大亂,宮人們驚恐地大叫,四處流竄。
趙高也沒想到會突然有這樣的變故,一邊跟著這群無頭蒼蠅跑,一邊趁亂亂竄打算就這樣跑到太后寢殿裡去。
待他跑到太后寢殿,發現這裡已經戒嚴被重重包圍,見狀,他縮了縮脖子和那些驚恐的宮人們一起在官兵的恐嚇下,雙手抱頭,蹲在一起。
他趁機小聲問他們:“有沒有見過我弟弟?”
“他叫趙旭,跟我一樣高,比我長得秀氣一點,性子比較膽小,前一個月才分來這裡。”
沒有人理他,他們抱著頭都在哭自己無常的命。
趙高沒辦法,只得一個個抓來問,動靜大了,官兵邊舉起劍,大聲呵斥:“不準交頭接耳!”
趙高只得閉嘴,側過頭,忽然聽到女人的哭聲。
殿裡的所有宮人都被趕出來了,裡頭只剩下了兩個身材威武的侍從和一對即將決裂的母子,除此之外其實殿裡還有兩個稚童,一個剛到學走路的年紀被人抱在懷中,一個剛開始讀書什麼也不懂只得哭鬧。
嬴政嫌吵,偏過頭,捂住被吵到的一邊耳朵,看了眼和自己相似的幼弟,冷血地說:“把他的舌頭割了。”
原來站著的趙太后頓時跪下,她快速跪過來,一把抓住嬴政的胳膊,哭求道:“他還小,他還小,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別傷害他啊。”
“他小管我什麼事?”在眼神示意下,身邊的侍從利落地將哭鬧幼童的舌頭割了,“咚”的一聲,小小的舌頭落地,幼小的孩子便滿口是血,他大大的張嘴,血水便往冒,卻什麼悽慘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趙太后見狀抱著頭,高聲尖叫,嬴政偏著頭,鬆開了一開始堵耳朵的手,平靜地說:“母親,如果你痛苦的話,那就與我有關了。”
趙太后崩潰的叫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一雙美目瞪著,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就像在看怪物。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嬴政想了想,評價道,“你這個表情有點像當初在邯鄲看到傷害我你卻不能反抗的人,但是好像複雜點,哦,原來是這個人轉臉一看竟然是我的驚懼吧。”
“母親,”長大了的他聲音變得低沉,可怖,“我也覺得你很奇怪,我記得你當初保護我保護的好像什麼屈辱都可以忍下,什麼痛楚都可以嚥下,可到了我不需要保護的年紀,你又惺惺作態,用那種相似的方式一次次示意愛我。”
“很多次我都發現了,我發現你怕我。”
“心無愛意,卻故作姿態,這樣很噁心你知道嗎?”
“你倒不如學著我那沒長腦子的弟弟,純粹一點,討厭地朝我丟石頭,生氣就抬腳踹我,喜歡就高高在上地送些自己剩下不要的玩意兒……你為什麼不能這樣呢?”
“我真的很累的,每天要對付的人也很多,父親、臣子、宗親,好多事好多事……所以,你為什麼還要惺惺作態,讓我一猜再猜,讓我在原本可以安寧的地方不得安寧呢?”
嬴政“哦”了一聲,想是想到了答案:“原來是為了讓你無所不能的權勢。”
“對你而言,它比我重要,是嗎?”
趙太后沒有回答,她只是顫抖。
嬴政抿著嘴,淡道:“我也沒什麼好指責你的,因為我也是這樣。”
“想通了以後這也沒什麼。”
“不過,我才是秦國的王,就算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好友也得朝我匍匐稱臣,我希望你不要搞錯主次了。”他說,“我是兒子,你是母親,在我這輩子裡,我沒什麼好違揹你的,但我又是秦王,你是王太后,政治上,你又沒什麼好違揹我的。”
“你想要華服,我會給你華服,你想要金玉寶器,我會給你金玉寶器,你想要陪伴你的男人,我也可以給你。”
“還請你不要成為秦國,成為我的恥辱。”
“你明白嗎?”
趙太后咬了咬唇,想要抱回孩子,卻被嬴政抓住了手,他斜著慢慢地、用力地晃了晃頭,咬牙切齒地說:“你到底能明白什麼?”
“如果你覺得權勢是最重要的,”他死死抓著她的手,厲聲問,“那你現在又是在做什麼?!”
趙太后緊緊閉上眼終於出聲,她說:“他們也是你的血脈至親,你放過他們吧。”
“因為權勢是最重要的,所以我變得不再重要,但又因為孩子最重要,所以權勢又變得不重要了。”
“說到底,是我,”他眼下青黑,眼中都是紅血絲,“是我不再是你的血脈至親了,是嗎?”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不再認我,又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在我親政的這天痛下殺手?!”
聽到“痛下殺手”,趙太后睜開眼,趕忙為自己辯解:“不是,我沒有想真的害你,我只是想讓你不要太早掌握秦國,只是只是想先平衡局勢……”
“那就是你愚蠢了。”嬴政蹲下來,低下頭,抓住她的手,“那就是你愚蠢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愚蠢差點害死我,害死秦國?!”
“我若死了,秦國會內亂,諾大的秦國會分崩離析,”他怒不可遏,“秦國就會像晉國一樣分崩離析,前人做出所有,都會功虧一簣!!!”
“你知不知道!”他喝道,“你究竟知不知道!!!”
“我,”他一口氣喘不上來,竟然變成了哽咽,“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給我、給秦國帶來災難的母親。”
他看著趙太后的眼淚,又慢慢平復呼吸,他冷淡地吩咐人將兩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弟弟裝進麻袋裡,趙太后一開始還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隨著麻袋打上死結,她忽然明白,她撲上前,死死抱住麻袋,這時沉睡的稚童忽然清醒,高聲喊:“母親母親!”
她被嬴政拽到一邊,不準靠近。
“我現在明白你不把我當成你的孩子了,沒關係,”他摁著掙扎的趙太后說,“你有新的孩子。”
長長的刑杖落到麻袋上,一下又一下,趙太后悽慘地哭喊、掙扎。
“有了孩子就會有牽絆,有軟肋,有輕易發現的痛楚。”
麻袋裡的稚童不管是掙扎還是哭喊都弱了。
趙太后已經哭到失聲,但還是不被允許去擁抱他們,她被死死摁著,眼睜睜地看著麻袋裡流出血來,那些血慢慢流到她的腿邊。
他們這樣生,也這樣死。
她快瘋了。
“你痛苦就好,”嬴政看著她,“希望你引以為戒,終你一生,再不敢犯愚蠢之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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