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夏初到初冬，咸陽重新揚起鵝毛大雪，而呂不韋罷相一事也隨著調離咸陽的兵卒而塵埃落定。
呂不韋此人很有意思，人都被罷相了，還要張揚，就算是要走，也要邀請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一起吃個飯，熱熱鬧鬧完了再走。
呂雉踏進相府，看著舞女歌姬連唱帶跳，座下諸君高舉酒杯，口若懸河，整個場面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呂雉被相府的侍女，引到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了下來。
呂雉真的不知道呂不韋到底多有錢，就連一個引路的侍女也是美若天仙。
呂雉看著侍女想的出神，身後卻忽然響起笑聲：“女史看的出神，也對女色感興趣不成？”
呂雉一哽，心道，倒是沒有劉邦那麼寬泛的愛好。
轉過頭，呂不韋正快步走過來，而後在她對面坐下。
呂不韋顯然是老了，頭髮黑黑白白，胡亂紮在一起，一身名貴的錦衣，眉目溫和，面容帶笑，眼中卻帶利刀審視著呂雉。
“我以為女史不會給我呂不韋這個面子呢。”呂不韋端著酒，笑道，“竟真的來了。”
“聽聞先生罷相鬧得朝野上下沸沸揚揚，臣子們將咸陽宮圍得水洩不通，爭相恐後地為先生求情，好是熱鬧。”
“先生？”呂不韋沒理會呂雉言語間的譏諷，反倒抓著她的稱謂，在嘴裡碾磨幾遍，抬起頭，眼中的利刀變成薄薄的溫情，“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喊我。”
“那他們叫你什麼？”
“年輕時直呼其名，後來入秦就稱官職，我以為先生這種詞是造給有學識計程車人的呢。”
“先生難道沒有學識？做商人能從衛國一小小遊商做到舉國有名的大商，當初邯鄲能有那般繁華為列國傾慕也有先生幾分功勞，後來入秦為相，又有識人之能，我大秦上上下下多少官吏是你一力保舉的呢？從先王去世到王上親政這段時間，秦國國富兵強，所增何止百里之地，所富何止百萬之財？”
呂不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然後道：“世人皆言女史長著一張毒嘴，專要人性命，我還說能有多毒，沒想到竟甜如蜜糖。”
他雙手抱胸，用一種欣賞的目光再度打量呂雉，滿意道：“怪不得王上如此偏愛於你。”
“先生說的我像是個拍馬屁的佞臣。”
“能拍到君王的馬屁也是種本事，有什麼好羞恥的，”呂不韋簡直覺得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再者，女史之才不止於此，乃是經天緯地、定國安邦的丞相之才，王上自小心高氣傲，若是旁人，他還不給這個甜言蜜語的機會呢。”
“先生言重，我不過是個女子，哪裡有這麼大的才識，丞相？”呂雉淡道，“我連做個邊關縣丞都困難呢。”
“女史不必妄自菲薄，世人偏見諸多，乃是受困於見識或者偏見，我這人雖然沒什麼學識，但見過的人太多了，魚龍混雜的，女史這樣的在我所見裡的人裡是頂尖。”呂不韋舉起酒來，“女史之貴，世人不明，王上明白，我也明白。”
“近來朝野中關於我的流言蜚語確實很多，”呂雉聲音帶著諷意，“先生近日特地招我赴宴，難道是為了專程寬慰我的？”
“還是說專程在我回宮的路上招我赴宴，引得王上對我猜忌？”
“女史即然明白又何必赴宴？我這是請君入甕，女史則是心甘情願，”呂不韋見呂雉臉色逐漸陰沉，話鋒一轉，又道，“女史多慮，沒有人會知道你來了，你不過是回宮晚了些，你我不說，王上會知道什麼呢？”
呂雉隨即有些驚訝地看向他。
“我雖失勢，人脈還是有點的。”
“……”呂雉的驚訝逐漸融入水中，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對著呂不韋道，“我勸先生把自己的人脈藏好了，不然，王上若是知道天羅地網，到處都有你的人，怕是難以安眠，非要將你除之後快。你既然沒有因為嫪毐一事牽連性命，只是罷相，平穩交權，那就依王上安排跑到河南之地安度晚年。”
“嗯，”呂不韋晃了晃酒鼎，淡然地道，“王上是長大了。”
“不要說因為這個要殺我了，他拿到兵權的當刻就想殺我，我之所以沒死，不是因為王上仁慈，而是因為朝中朋友多而已。”
呂雉嗅出呂不韋言語間的陰謀，立即起身，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自保而已，”呂不韋無奈道，“我這麼大年紀了，能做什麼？觀之秦國曆代相國，幾乎沒有善終，我年輕時不在乎這個，只圖重利，但我老了，自然害怕。”
“徹徹底底交權怎麼自保？我與素商曾有私情，王上十分記恨，我不想點辦法，那才是真完了。”
“素商？”呂雉一臉茫然。
呂不韋又笑了起來：“就是王太后，沒想到吧，那麼張揚的傢伙有這麼素雅的名字，我第一次聽到笑了好一陣，哦，先王也笑過來著。”
“我在王上那裡聽說過你的字，樂盈，”他用一種長輩的眼光看著呂雉，“這個字不好。”
“如何不好？”呂雉又坐了回來。
“太滿了，做人太滿勢必有大崩的時候。”
呂雉看著他，心想，你是在罵自己嗎？
“我這幾日閒來無事招來門客想了個好字，”呂不韋頓了頓，等呂雉期待的目光，可惜半天沒等到，只能悻悻說，“子謙如何？”
很平凡，說實在的。
“謙，君子有終，六爻皆吉，”呂不韋頓了頓，道，“謙者，上善若水，中庸得道。”
呂雉看他一身綾羅綢緞在那拽清靜道，實在是忍不住：“先生謙了嗎？”
事已至此，明知道嬴政記恨，還在那大搖大擺，自尋死路。
呂不韋愣了一下，臉上的高深莫測一下子破功，無奈道：“謙不了啊，這不是送給你了嗎？”
呂雉無語地看著他。
呂不韋訕訕：“你若是不喜歡這字不要就是。”
“先生，”呂雉就不明白了，“你找我過來到底是幹嘛的？”
“你跟我一樣姓姜，氏呂。”
“所以呢？”
呂不韋揚起手，一臉無辜：“沒有所以啊。”
呂雉不信。
呂不韋尷尬地清咳兩聲，道：“好吧好吧，確實是有點算計，我原想著，你我同姓同宗，萬一你混好了，能拉我一把呢？”
“我至今是個女史，王上看似偏愛我，但並未給我任何特權，甚至連一個邊關的縣丞之位都不肯給我，說到底，我是個女人，我立再多功，又何如？”呂雉還是有些憤慨，“我在外朝根本就爬不上去。”
“那端你姿色，以我看來，你在後宮也爬不上去。”
呂雉猛地抬頭，不想入後宮是一回事，說她不能是另外一回事。
“你別瞪我呀，”呂不韋無奈，“我說的真的是實話，秦國勢大已經是幾代人的事了，金銀珍寶無數，各國獻上的美人更是數不勝數。”
“如今王上雖無王后，但後宮之中，鄭女、衛女、趙女……太多了，哪個不比你漂亮？”說著他還來勁兒了，指著身邊隨侍的侍女說，“你看我家的孩子，這麼漂亮，我都沒想著送進宮奔個前程。”
“要想在後宮混出名堂，那必須極美極貴極柔順，你沾哪條了？混後宮，小丫頭，你是前途一片灰暗，莫要自取其辱啊。”
呂雉要被氣死了，她猛地拍桌，吼道：“呂不韋！”
“你別生氣，我這個人就愛說實話，當初素商能被先王看上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畢竟她只沾了極美一條，極貴差點，極柔順那是沒有，甚至為人蠢笨，喜形於色，一看就是個徒有美麗的蠢貨，實在沒想到，”當年的震驚延續至今，呂不韋反反覆覆地說，“實在是沒想到。”
“現在看來，應該是當初先王實在落魄，而素商之色實在傾國。”
“這太特殊，不能納入考量。”
“由此看來，小丫頭，要往上爬就得走外朝。”
呂雉深吸一口氣，又吐出，道：“我一個女人怎麼走外朝？給個女史都算破例了。”
“怎麼不可以？我一微賤的遊商都能有今日，你怎麼不可以？你不需要想太多，不斷立功就好，王上既然沒有將你隨便許給誰，佔你功勞，說明是十分認可你本人的，也有開懷包容之心去容納一個女身的相國……至於其他人，”呂不韋笑了笑，無所謂地說，“排除異己，殺了就行了。”
呂雉默默看向他，良久道：“若是王上知道我的呂和你的呂有一絲一毫的關聯，我別說往上混，我直接準備等死得了。”
“是這個道理，所以叫我原想你拉我。”
呂雉疑惑地看向他：“既然知道我對你沒用，見我幹嘛？”
“想見就見了，我呂不韋本就是這樣的人。”
“是，”呂雉嘲諷道，“就是因為這樣，才有今天的下場。”
呂不韋哈哈大笑，最後無奈道：“若不是嫪毐那個蠢貨，我怎麼會有今天的下場。”
“那也是你保舉給太后的人，自作自受罷了。”
呂不韋抱著胳膊，搖了搖頭，嘆道：“你說得對，不過成王敗寇，有什麼好追悔的？”
“其實我找你除了見見你之外，還有別的目的。”
“什麼？”呂雉立即警惕起來。
“你別緊張，我之前對你好奇，派人稍微查了一下你，發現你的侍衛全死了，真奇怪，滎陽一戰明明沒費一兵一卒，怎麼貼身保護你的侍衛能全死？”
“想了又想，反應過來，殺得這麼幹淨只可能是自己人動的手，而活下來的只有你，小丫頭，”呂不韋欣賞地看著她，“殺伐果斷啊你。”
“呵，”呂雉冷笑一聲，“你要去報告王上不成？”
“怎麼會，我們同姓同宗，若是沒有利益衝突，我害你幹嘛？我不止不害你，我還能順手送你個禮物呢。”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竹簡：“想不想知道是誰害的你？”
呂雉皺眉，呂不韋不等她接過竹簡，便道：“是李斯。”
作者有話說：
大呂天生攪屎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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