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在第二日的清晨沒等到他們的答覆，但是等來了韓非。
李斯坐在接待外臣的官署裡，看著韓非旁邊侍從推來的幾箱金銀珠寶，拿起一個塊金子，打量了一下，勾唇笑道：“這就是你們韓國的回應？”
韓非低頭，喊：“師兄。”
李斯一頓，轉過頭，淡道：“他們是派你來同我敘舊的？”
他把金子丟回箱子裡，說：“派你一個結巴來同我敘舊，也真是想的出來。”
說著，他站起身，坐回位置上，道：“你明明知道我不該見你，你還是來了，來就來了還帶這麼多東西，擺明了要賄賂我，這官署裡坐了多少外客？你大張旗鼓地來，若是叫這裡隨便哪個秦王的探子看到了，你叫我回去如何自處？”
李斯看著韓非不說話，明瞭道：“離間計是挺好用的。”
“人人皆說你出身高貴，為人坦蕩，可誰真的去讀了你的書？你是個坦蕩的人？”李斯笑道，“與我一般為了君王的威勢，無所不用其極罷了。”
“可嘆我出身卑賤，所以我用起這些東西叫果然卑劣，你出身高貴，用起這些叫情有可原，是也不是？”
韓非抬頭，很慢很慢地道：“重賄本就非我所欲，如你所說，秦王亦或者是你想要金銀美玉，乾脆奪了韓地就好，何必多此一舉轉一道手呢？”
“你知道便好。”
韓非揮了揮手，讓身邊的侍從將金銀通通拿走，然後在房間裡獨留他們兩個人，他道：“可成蟜一事過後，韓王安一直擔心秦王報復，如今你前來，他當然害怕，六神無主，只曉得用這些低等的技巧。”
“說到底，是你韓國無能，你韓王懦弱，而你們的賄賂亦或是離間之舉，不會影響到我們秦國任何決策部署，反而覺得你們軟弱好欺，變本加厲。”
“是，弱國就是如此，”韓非道，“可若不是因為害怕，我一個在朝野裡被冷落閒置十年的人怎麼有機會去面見秦國來的使官，去操縱一場有關國家生死的大事呢？”
“師兄，你今日有幸做了秦王近臣，高官厚祿，又為秦使，姿態何其傲慢，言辭何其鄙夷，我不瞭解你嗎？你不過是妄圖用威勢嚇倒他們而已。”
“是，我是在用威勢，脅迫他們、威逼他們束手就擒，那又如何？秦國兵強馬壯，又數奪你國戰略要地，真要滅你韓國真的很難嗎？我有一句話是瞎話嗎？”
“你是沒說瞎話，但你自己知道‘物極必反，強弓易折’，若真是用強力攻城略地奪下韓國，那才給你秦國帶來無窮無盡的災難。”
“你區區韓國有什麼災難好帶給我們的？師弟，你好好想想威勢這種東西在你形式弱的時候如何用？”他拍了拍桌子，厲聲道，“我們法家若要實現抱負，只有在強國，你不去楚國、不去秦國、不去趙國，去區區韓國？何其狹隘！”
“我告訴你，韓國！亡了也就亡了！根本不會有人在意！區區小國，戰國紛爭數百年，吞噬多少個小國？你們的死又能給秦國帶來多少災難？！”
韓非默默捏緊拳頭，慢慢道：“是！你秦軍強大，自商君變法以後更是虎狼之師，天下無人能及！可你秦國變法至今，有真的培養出什麼謀臣嗎？朝野上下，齊國的女史、楚國的相國、韓國的御水丞、魏國的國尉……哪個是他們真正的自己人？任何一個叛國於秦國而言都是災難。”
“他們自然原是無國無君之人，可我秦國勢大，秦國可以做他們的國，秦君可以做他們的君，何來災難之說？你以為他們是不想事原君嗎？那是他們原來的君主昏庸，國家無能！他們聰明看得清形勢，叛秦？呵，如若叛秦，一開始又何必背井離鄉來到秦國？他們來秦就已經做好了萬劫不復的準備。”
韓非抬頭看著他，良久，問：“那你做好了萬劫不復的準備了嗎？”
李斯愣了一下，韓非道：“我知道你圖名利、圖權勢才來到秦國，但你想過秦國曆代外國士人的下場了嗎？”
“你是想做五馬分屍的商鞅？做自身難保的張儀？做流亡他國鬱鬱而終的甘茂？還是要做憂懼而死的范雎？”
“秦君便是這樣，得用是位極人臣、貴不可當，不用時身死族滅，你如此忠誠秦王，若他不負你當然好，但你是否想過一旦他去寵信其他人，或者一旦他突發暴斃，你今天為了他在韓國把事情做這麼絕，一旦失勢將如何長存於世間，”他頓了頓，輕聲問，“你難道想最後拉著妻兒一起死嗎？”
他看著他說：“你同夫人識於微末，攜手半生，才有今日，難道要讓所有功虧一簣嗎？”
李斯怔愣許久，然後猛地拍桌，怒道：“你不必拿她來威脅我！”
韓非默默道：“我只是在給你們留後路。”
“你們韓國是什麼後路？”李斯冷笑道，“朝夕之間就能為秦國所滅，我若真拿你們當後路，我和青陽的末日才真正來了。”
“還有你！”他指著他，“你在韓國執迷不悟！為了那麼子身份在韓國蹉跎歲月！我已是秦國廷尉，你是什麼！你至今都不得重用，變法？哈，你想做申不害？可你還有時間和機遇做申不害嗎？！你們韓國彈丸之地，生存都成問題，自身難保，拿什麼圖發展，圖強大？！”
“各為其主罷了，”韓非搓磨半生已經很淡然了，“師兄也不必如此羞辱我。”
李斯怒視著他，韓非垂下眼眸，道：“我是韓人，又是公子，這是我國，更是我家，我學有所成當然歸家，不然去哪？去秦國？去趙國？還是去楚國？去他們那裡等著有一天去攻打我的子侄嗎？這不是將我陷入不義嗎？你要我有何顏面存於世間呢？”
“你是法家！那些無用的情義，你管他們幹什麼？！”
“是啊，管他們幹什麼？所以，”韓非抬起眼眸，看他，問，“師兄又何必因當年的交情，為我的遭遇感到憤慨呢？”
李斯愣在原地，神色幾變，最後喃喃道：“是，我們各為其主，我在這多此一舉又什麼意義？”
隨即，他冷下臉色，道：“既然如此，那就請你轉告韓王，獻地稱臣罷。”
“你嚇唬他幹什麼呢？”他道，“你明知道我們是不可能獻地稱臣的，這就等於什麼都沒做就把祖宗的江山社稷拱手送人。”
“而秦國東出先滅我韓國的策略也顯然是錯誤的，並不是什麼弱小就好拿下的，你們難道忘了當初邯鄲一戰的哀兵趙人了嗎？越是弱小，就越是感覺自身岌岌可危，到了戰場上殺的越兇，是，你們秦軍強大，要是硬啃我們那也是能啃下來的，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們雖然高地幾乎都沒了，但是仍剩陘山一脈，我們西據陘山，東靠新鄭，雖說對抗你們秦軍不能必勝，但也得讓你們二十萬秦軍有去無回。”
“秦王不是要東出嗎？”韓非問，“出師便損兵折將這麼多，他還拿什麼打別國？”
“再者你我都知道，秦國東出首先要解決的一定是合縱聯盟，但合縱的樞紐根本不在韓國，而在中心的魏國，不然為什麼當初趙國、齊國合縱都宣告失敗，而魏國兩次合縱都成功了呢？”
“秦王若想東出應該直奔魏國，而非費盡心機、損兵折將地奪我韓國。”
“如若秦王東出想要攻打韓國以外的國家，我們韓國不但不參與合縱還願意鼎力相助，你將我的話轉給秦王，秦王會採納的，這樣一來，你不但在他面前有所交代，還能施恩於韓國，韓國上下都會感念你的恩德，金銀財寶你不要，那就給妻兒留條失勢的後路吧。”
李斯卻眯著眼睛，打量著他，最後道：“可惜了，這世上若真有君王能耐心聽你說話，能耐心看下你的著作，你又何必蹉跎半生。”
韓非低頭不言，他說：“說難本就如此，況且，我也知道，我這輩子也只有師兄和夫人能耐心聽我說話了。”
李斯卻想，嬴政也會耐心聽的，可這樣的才華已經超過他了，既然失勢如此可怕，他又怎麼會把韓非真的帶到嬴政面前去呢？
他又想起呂雉的話，他們此次目的本就不在立即拿下韓國而已，嚇一嚇他們做出假裝要對他們動手的樣子，轉移趙國的注意力，再徹底壓制韓國，免得再出現當初滎陽的事。
他站起身，看著韓非，道：“你的話我會轉告給秦王的。”
韓非拱手道：“多謝師兄。”
李斯來得囂張，走得也甚是囂張，韓王安看著他拿走了韓國今年三分之一的收成，卻覺得沒那麼慌了。
“打打秋風而已，至少沒滅了韓國，”韓王安拍了拍韓非的肩，道，“這回真的是多謝王叔了。”
“王上，”他慢慢道，“這只是權宜之計，要想保住韓國，非退秦師不可。”
韓王安無奈：“我等小國，如何退秦師？難不成又是你說的合縱之策？哎喲喂，我的好王叔，你都跟人家說了合縱咱們韓國不摻合，摻合了，你不怕盛怒之下的秦王掉頭殺我們啊？再者，我們糧食都被拿了那麼多，再拿什麼撐著跟秦國打仗呢？”
“我的行為與韓國無關。”
“什麼？”
韓非看著李斯遠行的隊伍，篤定地道：“我要去魏國求官。”
作者有話說：
秦國越是艱難，姐越有機會
讓我們為公子非鼓掌
小結巴大先生，沖沖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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